燈盡人未歸(上)------------------------------------------,下得格外大。,厚雪壓彎了院中幾株紅梅,風卷著雪粒撲打在雕花窗欞上,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長廊下掛著一排琉璃風燈,被寒風吹得輕輕搖晃,昏黃燈影映在積雪上,愈發顯得這高門深宅寂靜冷清。。地龍燒得極旺,屋中燃著上好的蘇合香,紫檀嵌螺鈿圓桌上擺著才送來的燕窩羹,只是早已涼透,無人動過。,身上披著一件銀鼠毛斗篷,低頭繡著什么。,側臉在燈下白得近乎透明。,腳步都放輕了些。“大娘子。”她低聲喚了一句。“嗯”了一聲,手里銀針卻未停。。是一件小孩子穿的虎頭棉襖。針腳細密得不像話。。誰能想到,從前那個最愛漂亮、連針線都懶得碰一下的四姑娘,如今竟能坐在燈下做一整夜針線。,到底還是低聲道:“六爺那邊……派人回話了。”墨蘭終于抬了抬眼。“說。”,小心翼翼道:“六爺今晚宿在樊樓,不回府了。”屋里靜了一瞬。只有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將最后一針落下。“知道了。”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云栽卻越發不安。若是從前,大娘子必定要冷臉的。嚴重些時,還會摔東西。畢竟當初她為了嫁給六爺,幾乎賭上了自己一輩子的名聲。?說她不知廉恥。說她庶女心大。說她為了攀高枝,竟敢私會外男。可偏偏,她還是嫁進來了。,永昌伯爵府親自迎親,不知刺紅了多少世家貴女的眼。:盛墨蘭命好。一個庶女,竟真做了伯爵府的大娘子。可只有棲梧院的人知道。這些年,大娘子過得并不好。
六爺**成性,房里姨娘一個接一個,外頭還有數不清的**知己。伯爵夫人又素來看不上大娘子,覺得她當年使了手段壞了梁家名聲,因此處處敲打。
而大娘子呢?剛嫁進來那幾年,還會爭,會鬧,會哭。后來便漸漸不鬧了。像是忽然認了命。
云栽心里難受,忍不住輕聲勸:“大娘子,您別太傷心了,六爺許是被外頭人纏住了,過兩日便回來了。”墨蘭聞言,卻忽然笑了。她笑起來時依舊是極美的。只是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纏住?”她輕輕重復了一遍。“他若真想回來,誰又能攔得住。”云栽一時不敢說話。
墨蘭低頭繼續收拾繡線,動作不疾不徐。其實她心里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若是從前的她,大約此刻早已坐立難安。會想著: 梁晗是不是又去了哪個狐貍精房里?是不是已經厭棄自己?會不會再抬個姨娘回來?那時候她總覺得:只要自己抓住梁晗的心,就能在伯爵府站穩。
可如今她才明白。
男人的寵愛,是這世上最虛無縹緲的東西。你得寵時,他能將你捧到天上。不愛了,也能轉頭將你丟在泥里。
她花了整整一輩子,才明白這個道理。
窗外風雪漸急。
屋里暖意蒸騰,墨蘭卻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她抬手掩唇,低低咳了兩聲。云栽連忙倒了熱茶遞過去:“大娘子還是早些歇息吧,太醫說您如今最忌勞神。”墨蘭接過茶盞,卻沒喝。
她低頭望著茶面裊裊熱氣,忽然輕聲道:“云栽。你說,人這一輩子,爭來爭去,到底圖什么呢?”
云栽愣住。她從未聽大娘子說過這樣的話。從前的墨蘭,最是不肯服輸。
在盛家時要爭。
嫁進伯爵府后也要爭。
她太想贏了。
可如今,她卻像忽然累了。
云栽鼻尖發酸:“大娘子……”
墨蘭卻只是笑笑。“罷了。說這些做什么。”她低頭繼續疊那件小襖。動作輕柔得不像話。這是給哥兒做的。
她這一生,只得了這么一個孩子。
生哥兒時她險些難產丟了命,可孩子落地后,伯爵夫人卻借口她身子不好,將孩子抱去了主院養。
這些年,她雖頂著生母名頭,卻更像個外人。想到這里,墨蘭胸口忽然狠狠一疼。她下意識攥緊衣襟。下一瞬。一口血猛地咳了出來。鮮紅血跡濺落在雪白衣袖上,刺目得驚人。
“——大娘子!”云栽臉色瞬間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