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桃子青青。，沈蘅正在西廂房檐下分揀晾透的當歸。她的步子碎而急，布鞋底擦過青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小姐，宮里來人了。”。虎口處的繭子擦過粗糲的簍邊。“夫人讓去前院正廳。老爺也回來了。”，拍了拍膝頭的土。有些奇怪，想著怎么去前院正廳呢？阿苓的目光在她的膝蓋上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要穿過一段青磚小徑。兩旁種著桃樹，六月里桃子已經掛滿枝頭，青色的，毛茸茸的，藏在葉子后面。有一顆被蟲蛀了，半邊的果肉凹進去，露出褐色的核。沈蘅經過時，那片葉子往下墜了墜。，又穿過一道垂花門。垂花門的蓮花斗拱落了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垂花門外站著幾個家仆正在交頭接耳，看沈蘅走過來有的趕緊垂手站立，有的則身形不動。，步入院子。。，穿一件淡粉色夏衫，手里的帕子被攪成一團。她的目光從沈蘅跨進院門時便落在她身上，從上往下，從衣領到裙擺，然后移開了。夫人站在臺階上，手里攥著一條帕子，攥得很緊。帕子的四個角從指縫里翹出來，像被捏住翅膀的蛾子。。他的脊背比平時直，直得不自然，像一個人在刻意站直。。，穿著一身沈蘅沒見過的制式袍服。面白，無須，嘴角往上提著，像是習慣性的弧度。右臂半屈，手里拿著一卷明**的東西。。
沈蘅的心跳停了一下。
他身后站著兩個帶刀侍衛。刀柄上的銅環**光照得發亮。
“這是二姑娘吧。”
那太監開口了。聲音比尋常男子高，比尋常女子低。
“正是小女。”老爺側過身，趕緊回答道。
太監的目光在沈蘅身上落了落。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輕輕的。沈蘅站定在沈蕓的后面。
“接旨吧。”
所有人跪了下去。膝蓋碰在青磚地面上時，隔著裙料，涼意從膝蓋骨滲進來。
太監展開那卷明**的圣旨。
“敕曰：工部主事沈鶴庭之女沈蘅，柔嘉成性，淑慎其儀。著配安國公府嫡長孫陸徵為妻。于七月十八日成婚。欽此。”
柔嘉成性。淑慎其儀。
八個字。沒有一個是她。
沈蘅把額頭貼向地面。“臣女領旨謝恩。”
太監將圣旨合上，遞過來。她雙手接住。明**的帛錦托在掌心里，比看起來輕。
“恭喜二姑娘。”
老爺上前，將一只荷包塞進太監手中。荷包是靛藍色的，鼓鼓的。太監的手縮進袖中，荷包便不見了。
“咱家還要回宮復命。”他往后退了半步，“沈大人，恭喜了。”
腳步聲從正堂移向院門。兩個帶刀侍衛跟在他身后，刀柄上的銅環在日光里晃了晃，然后被大門的陰影吞了。
院子里靜悄悄。
“都散了吧。”老爺的聲音不高。
丫鬟們魚貫退出。沈蕓轉身時，裙擺掃過臺階的邊緣，帶起一小片灰。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走到垂花門時，腳步頓了頓。然后拐過去，不見了。
正堂里只剩下老爺、夫人和沈蘅。
“蘅姐兒。”夫人先開口。帕子還在她手里攥著，四個角翹得更高了。“這樁婚事……”
她停住了。
“你嫁過去，是國公府的人了。”夫人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規矩上，自己多上心。”
“是。”
老爺看著她。他的目光在沈蘅臉上停了一下，落在接旨時膝頭跪出的那兩團灰印子上。
“去吧。”
沈蘅行了一禮，退出正堂。
門檻外，日光從桃樹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的裙面上。一顆青桃被風吹落，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桃子的皮裂開了，露出里面尚未長成的核。沈蘅把圣旨卷好，握在手里，往回走。經過那兩排桃樹。被蟲蛀過的那顆桃子還掛在枝頭，蟲洞里滲出透明的桃膠，在日光里凝成一顆琥珀色的珠子。阿苓在院門處等著。
沈蘅的父親沈鶴庭只是個工部主事，這些年也就置辦下這處兩進兩出的宅子，位置也不是很好，勝在清凈，后面有一條通往護城河的支流，這也是于娘當年暗中左右的，為了方便出入。沈蘅住在西廂房。
回西廂房的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進了門，阿苓把門掩上。門軸發出一聲澀響。
“小姐。”聲音壓在喉嚨里，“宮里怎么會……”
“阿苓。”
她噤了聲。
沈蘅在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臉。眉眼清淡。她把圣旨放在妝臺上。明**的帛錦在日光里泛著沉沉的色澤。玉軸頭的穗子是明**的，絲線編得極密。穗子垂在桌旁，晃了晃，停了。
阿苓走過來，接過圣旨，放進妝臺最上層的抽屜里。她放得很慢，像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小姐。安國公府那位爺……”
“我知道。”沈蘅從妝臺上拿起玉玨，“也許這樣就不會注意我。”
窗外的桃樹葉子沙沙響了一陣。
手里一塊涼涼的玉玨。碎成兩半的玉，斷口被摩挲得光滑了。阿苓的娘臨死前把它塞進沈蘅手里，說了一個人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墻縫里的蟲子聽了去。
她把玉玨握在掌心里。握久了會溫。
正堂里。
周氏將攥了半日的帕子攤開，鋪在膝上。綢料上被她掐出的褶子一道一道，像老樹的年輪。她把褶子一道道撫平，撫到最后一折時，指尖停住了。
“老爺。”她沒有抬頭，“這樁婚事，是怎么回事？”
沈鶴庭站在窗邊。窗外那棵桃樹擋住了大半日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不知道。”
周氏的捏緊帕子，“蕓兒今年十八。沈家不是沒有嫡女。宮里指婚，越過蕓兒，指了一個庶女給國公府的嫡長孫。老爺，這不合規矩。”
沈鶴庭沒有接話。
“妾身不是替蕓兒爭。”周氏的手指在帕子邊緣摩挲著，“只是這樁婚事，來得蹊蹺。老爺在工部這些年，可曾聽說過宮里有越過嫡女指庶女的先例？”
“不曾。”
“那就是了。”周氏將帕子疊好，放在膝上，“有人想讓蘅姐兒嫁進安國公府。老爺，蘅姐兒到底是……”
周氏沒說完就被老爺的冷冷的目光打斷，“以后休要再提。”
沈鶴庭轉過身。他的背脊已經不似方才接旨時那般直了。他走回書案后面坐下來，把茶盞端起來。盞蓋撥了撥浮沫，那聲音細細的。
“夫人。”他說，“蘅姐兒的性子，我放心。”
“妾身不是不放心她。”周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妾身是不放心這樁婚事。安國公府那個陸徵，京城里誰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斗雞走狗，眠花宿柳。他父親陸硯七年前死在獄中，罪名是貪墨邊餉。罪臣之子卻還占著世子之位，老爺，蘅姐兒嫁過去，是福是禍，誰說得準。”
沈鶴庭將茶盞擱下。杯托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宮里指的婚。”他說，“沈家沒有退的余地。”
周氏沉默了。“蘅姐兒知道什么嗎？”
沈鶴庭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桃樹上。“也許知道。當年于娘死的時候也許告訴她了。”
周氏沒有再問。她把帕子收進袖中，站起來，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
“老爺。蘅姐兒在沈家十四年，妾身雖不是她生母，卻也沒有虧待過她。這樁婚事，妾身替她擔著心。”
門簾掀開，又落回去。腳步聲沿著回廊往東去了。
沈鶴庭一個人去了書房，坐在書案后面。窗外的桃子又被風吹落了一顆。砸在青磚上，悶響。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只**。楠木的，四角包著銅片，銅片上的綠銹沒有擦過。
他把**放在案上，沒有打開。只是看著它。
安國公府，正堂。
陸徵跨進門檻時，袍角帶進來一陣風。風里有酒氣，淡淡的。
陸老夫人站在屋里，背對著門。念珠在她指間一粒一粒滑動。
太監站在正堂中間，手里拿著一卷明**的圣旨。他的目光從陸徵面上掃過去。
“安國公府嫡長孫陸徵聽旨。”
“敕曰：工部主事沈鶴庭之女沈蘅，柔嘉成性，淑慎其儀。著配安國公府嫡長孫陸徵為妻。于七月十八日成婚。欽此。”
陸徵將額頭貼向地面。“臣領旨謝恩。”
他起身時，袍角掃過地面。
太監將圣旨遞過去。陸徵雙手接住。明**的帛錦托在掌心里，比看起來輕。
“恭喜陸公子。”太監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他的目光在陸徵衣襟上停了一下，那里沾著一小片槐樹葉子，葉緣已經卷了。然后他收回目光，帶著侍衛往門外走。
老夫人從地上慢慢站起來。“辛管事，送公公。”
辛管事從門外趨步進來，將一只荷包塞進太監手中。
腳步聲沿著碎石小徑遠去了。梔子花的香氣從門縫里涌進來，把酒氣沖淡了一層。
老夫人轉過身。
“都下去。”
丫鬟們魚貫退出。最后一個出去的將門帶上。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佛堂里只剩祖孫二人。
“沈家的那個，你聽說過沒有。”
“不曾。”
“去查查吧。”老夫人的手指捻過一粒念珠，“娶回來之前，查清楚。”
“是。”
陸徵退出去。門合上的那一刻，念珠碰在桌木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門外站著二叔三叔，陸徵向他們行禮，他們看了陸徵一眼便進了門去。
陸徵沿著碎石小徑往回走，腳步散漫，和每一個從醉仙樓回來的午后一樣。經過假山時，他伸手摘了一朵梔子花。花瓣在指間碾碎了，汁液滲出來。
他把碎花瓣丟在小徑上。花瓣落在石縫里。
回到清蕪院書房時，陸安已經候在門口。
“去查沈家那個庶女。”陸徵將圣旨擱在書案上，沒有展開，“生母是誰，什么時候進的沈家，這些年怎么過的。能查到的，全部。”
陸安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陸徵在書案后面坐下來。窗紙上映著廊下燈籠的光，昏黃的一團。他把圣旨展開。
他盯著圣旨上的字看了一會兒，然后合上，放進書架最底層的抽屜里。抽屜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梔子花開得太盛了。花瓣堆在枝頭，沉甸甸地往下墜。再過幾天就要謝了。
他把玉扳指從拇指上褪下來，放在掌心里。扳指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慶歷七年。十一月。十九。
父親死的那天。七年了。
他把扳指套回拇指上。
前院正堂里，老二陸昭和老三陸昶向陸老夫人行禮問好后，分別落座。陸昭看著自己的母親，欲言又止，陸昶也是神情不明。老夫人看著他二人，知道他們想說什么，嘆了口氣說:“這件事情，我也不知道，圣上賜婚，只能接下。”
“母親，圣上賜婚，這是好事，只是沈家庶女，這是欺辱我們家啊。”陸昭憤憤的說道。
“不管怎樣，還能抗旨不成。”老夫人平靜的說。
“母親，大哥去后，世子就該……”陸昶猶豫的看著老夫人說。
“哼，保不住你大哥，只能保住他的兒子，你們也跟家里說聲，別惦記了。”老夫人起身往外走，老二老三趕緊起身。老夫人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說:“徵哥兒大婚后，可以分家了。”老二老三趕緊說:“母親，孩兒不敢了。”老二老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奈。
老夫人在嬤嬤的攙扶下回了自己院子，吩咐管家趕緊收拾世子的院子，大婚前必須收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