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海投行------------------------------------------,***考場剛散。,那種淺灰色的、帶著橡膠感的碎屑落在深色的**石地面上,被人踩來踩去,變成了一層薄薄的粉末。窗外的陽光很好,白晃晃地鋪進來,把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把準考證折了兩折塞進褲子口袋。他沒有像周圍大多數人那樣——出了考場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機對答案,他只是走到走廊的窗邊,站了一會兒。。六月的草坪綠得發亮,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在跑道上慢悠悠地晃,遠遠看過去,像是幾粒移動的、顏色鮮艷的豆子。**臺上的旗桿空著,國旗不知道什么時候收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金屬桿,在風里微微晃動。。,不是學霸把卷子考穿了之后淡然一笑的平靜。他的平靜更接近于一種實用**——考完了,就完了,答案已經鎖在卷子里,現在對與不對都沒什么意義,你不可能跑進閱卷室把答題卡抽出來改。,陳時安還在看操場。,數學系同班,北方人,個子高,說話聲音大,笑起來整個走廊都能聽見。他氣喘吁吁地拍了一下陳時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股熱氣。“時安!你作文寫的什么?”,靠在窗臺上,想了一下。“科技倫理,”他說,“我沒寫具體的應用方向,寫的是技術發展和社會價值之間的張力。完了,”李源哀嚎一聲,嗓門大到走廊里幾個正在對答案的女生都扭頭看了他一眼,“我寫的人工智能***!機器人統治人類!我是不是跑題了?”,說:“你寫的是科技倫理的一個分支,應該不算跑題。只要論證能自洽就行。真的?”李源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不行,我那個論證,寫到最后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我寫了三頁紙,翻過去看前面,感覺前后矛盾。”,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安慰了。
兩個人并排往宿舍樓走,穿過教學樓和圖書館之間的那條林蔭道。香樟樹的葉子密匝匝地遮在頭頂,光斑從葉縫里漏下來,落在地上、落在人的肩膀上,跟著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的。空氣里有梔子花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夏天傍晚那種特有的、蒸騰的暑氣。
這是陳時安進入海城大學數學系的第一年。六月末,大一下學期的期末周剛結束,***筆試是最后一關。他這學期的成績單上,高等代數98分,數學分析96分,解析幾何94分,在系里排前三。獎學金上周剛剛到賬,他查了一下余額,夠交下學期的部分學費,還能剩下一些買書。
暑假之前,沒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事情了。
他原來的打算很簡單——買一張回廣州的火車票,硬座就好,十四個小時,睡一覺就到了。回去幫爸**茶餐廳收收暑期的外賣訂單,**一個人忙不過來,**在后廚炒菜炒到胳膊疼,能搭把手總是好的。順便把積壓了半學期的吉米**奇習題集翻一遍,那本磚頭厚的習題集他買了三個月才做了不到兩百頁,想起來就覺得心虛。
但那封郵件改變了計劃。
郵件是數學系就業辦老師轉發過來的,標題寫著一長串:“暑期實習推薦名額|恒海投資銀行|海城分部”。
陳時安是在宿舍床鋪上讀到這封郵件的。他側躺著,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李源在下鋪打游戲,鍵盤聲噼里啪啦的。郵件正文寥寥幾行,措辭很正式,大意是恒海投行今年在海城大學定向招募一名理工科**的實習生,崗位是量化研究助理,實習期兩個月,有薪,要求績點3.8以上,英語六級成績良好,有數學建模競賽經歷者優先。
他把郵件讀了兩遍。
第一遍是掃過去,抓***。第二遍是慢下來,一行一行地看。
恒海投行。量化研究助理。兩個月。
他以前從沒想過去投行實習。他學的是數學,基礎數學的方向是偏微分方程和微分幾何,和金融隔了十萬八千里。他對那些穿著西裝的人打交道的世界更是陌生——**在茶餐廳后廚穿的是沾了油漬的白色廚師服,**在收銀臺后面穿的是圍裙,家里連一條領帶都沒有。
但他還是從床上坐起來,回了一封郵件,附上了成績單和一頁紙的個人簡介。
倒不是因為他多想進金融圈。只是覺得,暑假泡在宿舍里刷題,和出去見見真實的數據,是兩回事。課本上的模型是干凈的,假設是完美的,誤差項是獨立同分布的正態隨機變量。但現實里的數據是臟的,缺失值、異常值、時間序列的自相關性,所有課本上讓你假設“不妨設”的東西,在現實里全都不成立。他想知道那個差距到底有多大。
再說,恒海投行就在海城,從學校坐地鐵四十分鐘就到了,不用折騰。如果是北京或者**的實習,他可能還要猶豫一下,因為來回的交通和住宿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回復郵件三天后,他接到了就業辦老師的電話。老師說,恒海那邊看了他的材料,覺得不錯,實習資格確認了,七月初報到,具體時間和***會發到他的郵箱。
他掛掉電話,在床鋪上坐了一會兒。
李源從底下探出頭來:“誰的電話?”
“就業辦,”陳時安說,“實習的事,恒海投行,在海城,兩個月。”
李源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把手機放下,整個人從下鋪翻上來,坐在陳時安的床沿上,帶著那種北方人特有的、毫無遮掩的羨慕:“恒海投行?就那個做跨境并購的恒海?你什么時候投的簡歷?”
“不是我投的,”陳時安說,“老師轉發的推薦名額。”
“那也行啊!”李源拍了一下床板,“你知道恒海暑期實習多難進嗎?我認識一個金院的學長,大三了,投了三次簡歷都沒過初篩。你大一下就被內推進去了?”
陳時安沒接這個話茬,而是說:“我先回一趟廣州,幫爸媽把空調濾網清一下。七月初再回來報到。”
李源看著他,啞然失笑。
這就是陳時安。大三學長擠破頭進不去的投行實習,他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下周該交數學作業了。反倒是空調濾網這種小事,他記得清清楚楚。
廣州的家他只待了三天。
七月的廣州熱得像蒸籠,茶餐廳的空調開到了最大,玻璃門上全是冷凝水。***嗓子已經啞了,站在收銀臺后面忙得腳不沾地,一邊接外賣電話一邊找零錢,頭上貼著退熱貼,說是熱感冒,沒事。**在后廚掌勺,油鍋的聲音嘩啦嘩啦的,隔著玻璃朝他揮了揮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燙傷疤痕。
陳時安換上圍裙幫了兩個下午的班。他把店里的外賣訂單系統理了一遍,發現有兩個配送平臺的抽成比例不一樣,算了一下,選了一個更劃算的作為主推平臺。又把七月份的賬單翻出來,發現有兩筆耗材——一次性餐盒和筷子——的進貨價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八,他打電話給供貨商談了一次,省回來了一點。
**送他去地鐵站的時候,在站口遞給他一個保溫杯。
“回去好好吃飯,”**說,語氣和平常沒什么兩樣,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省錢省到不吃飯。”
陳時安接過保溫杯,不銹鋼的外殼被攥得溫熱,說知道了。
**又說:“投行那邊的人都很厲害,別壓力太大,做不來就回來,家里不靠這個。”
陳時安點點頭,沒說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家里不靠這個,所以他才能去做這個。**媽開茶餐廳十多年,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備貨,晚上十一點收檔,用那些沾滿油煙味的、皺巴巴的零錢,把他送進了海城大學數學系。他沒有理由不爭氣。
地鐵站的閘機“嗒”一聲把他放了進去。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