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大壽，三十二個人坐了四桌，我的位子在廚房。
灶臺邊搭了張折疊桌，一把塑料凳。
桌上一碗米飯，兩個菜——還是我自己從大桌上端過來的。
客廳里，堂哥坐在奶奶右手邊，堂姐坐在左手邊。
我爸坐在最角落，低著頭，不說話。
奶奶笑得合不攏嘴，舉著杯說：“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
我端著碗，從廚房門縫看出去。
整整齊齊。
三十二個人里，不包括我。
我叫陳小雨，今年二十九。照顧奶奶第八年。
1.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照顧奶奶的？
二十一歲。
那年奶奶摔了一跤，股骨骨折。
大伯在省城，說走不開。
二伯在外地做生意，電話打不通。
我爸打了一圈電話，最后看著我。
“小雨，你請幾天假，陪奶奶去醫院？”
幾天假，變成了八年。
奶奶骨折那次住院，三十七天。
我在醫院陪了三十七個夜晚。
擦身、翻身、端屎端尿。
大伯來過一次，待了二十分鐘。
進門就說：“媽，我給你帶了陽澄湖大閘蟹。”
奶奶眼睛亮了：“還是老大孝順。”
大閘蟹放在床頭柜上，大伯走了。
奶奶吃不了大閘蟹。她剛做完手術，只能吃流食。
大閘蟹最后是我拿回家的。
臭了。
二伯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醫藥費，四萬三。
我爸出了三萬，我出了一萬三。
我剛工作第二年，月薪四千五。
一萬三，是我三個月的工資。
出院那天，奶奶拉著我的手說：“小雨啊，辛苦你了。”
我說沒事。
我那時候真的覺得沒事。
她是我奶奶。照顧她是應該的。
后來我才知道，“應該”這兩個字，是個陷阱。
因為只有我“應該”。
堂哥不應該。堂姐不應該。大伯二伯不應該。
全家只有我“應該”。
2.
奶奶出院后，住在我爸家。
說是暫住。
一住，八年。
大伯家四室兩廳，一百四十平。
二伯家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
我爸家，兩室一廳，七十六平。
奶奶住我的房間。
我睡客廳沙發。
從二十一歲睡到二十九歲。
八年。
我沒有自己的房間。沒有自己的空間。每天晚上在沙發上蜷著睡。
同事問我：“小雨你黑眼圈怎么這么重？”
我說沒睡好。
沒睡好。八年沒睡好。
今年過年，我給奶奶買了一件羊絨衫。
一千二。
我在商場挑了兩個小時。酒紅色，老年人穿好看，手感軟，不扎人。
奶奶拆開包裝，看了一眼。
“這顏色太深了，我穿不了。”
她把衣服放在一邊。
初三那天，堂哥帶女朋友來拜年。
我看見堂哥女朋友穿著一件酒紅色羊絨衫。
一千二那件。
我認得出來。領口有個小標簽，我親手剪掉的，留了一小截線頭。
奶奶說：“那件衣服我穿不了，給小剛女朋友了，年輕人穿好看。”
她笑著看堂哥女朋友。
“小姑娘真漂亮。”
我站在一邊，沒說話。
我媽看了我一眼，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
“別計較。”
我沒計較。
但我記住了。
3.
奶奶這八年，住過三次院。
第一次，股骨骨折，四萬三。
第二次，**，一萬八。
第三次，心臟支架，十二萬六。
三次住院，我請了四次假。第三次手術前后請了兩次。
單位領導找我談話：“陳小雨，你今年請假天數已經超標了。”
我說家里老人生病。
領導說：“你們家就你一個人嗎？”
不是。
大伯一家四口。
二伯一家三口。
堂哥在省城一家互聯網公司，年薪三十萬。
堂姐嫁在本市，老公開公司。
但每次奶奶住院，打電話找人，永遠是同一個結果——
大伯：“走不開，你們先處理。”
二伯：“我在外地，回不去。”
堂哥：“我請不了假。”
堂姐：“我孩子小，去不了。”
只有我。
永遠只有我。
心臟支架那次，十二萬六。
我爸出了五萬。
我出了七萬六。
七萬六。
我攢了兩年的錢。
本來想付首付的。
奶奶手術后，在病房里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
“我孫子最孝順，在省城大公司上班，忙得很。”
“你旁邊這個是誰？”
奶奶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老三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