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炮------------------------------------------，李念走了二十二年。，天色已經暗了。暮春的風裹著麥田的青澀味道灌進車窗，李念背起雙肩包，拎著一個磨得發白的行李箱，踩上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樹干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半條街。小時候他爺爺李福生總愛坐在樹下抽旱煙，跟一群老頭下棋。現在樹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缺了腿的石桌。，槐樹上不知什么時候掛滿了紅布條，在風里嘩啦啦地響。，順著鎮上的主路往東走。**村在鎮東頭，走路二十分鐘。他一個月前接到電話，說爺爺病重。他從省城的大學趕回來，見了爺爺最后一面。爺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回來了"，第二天就走了。。爺爺的遺體在鎮衛生院停了三天，按規矩今天要運回**村老宅入殮。，突然聽到一聲悶響。"轟——"，沉悶、厚重，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面大鼓。李念的耳朵嗡了一下，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震。。。魯南農村辦白事，出殯前要放喪炮。一響送魂，二響鎮棺，三響封門。這是老規矩了。，第二聲又響了。"轟——"，震得路邊老宅的窗戶嘩嘩響。李念皺了皺眉——一響就夠了，為什么要放兩響？。轉過鎮東頭那個彎，遠遠看見**老宅門前圍了一群人。白色的挽聯已經掛好了，花圈擺了兩排，紙扎的金童玉女立在門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然后，第三聲響了。
"轟——"
這一聲比前兩聲加起來都重。李念感覺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耳朵里全是嗡嗡聲。他看到圍觀的人群齊齊往后退了一步，有幾個老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三響喪炮。
李念的腳步停了。
他爺爺是病死的。病死的人，用一響喪炮就夠了。三響喪炮，那是橫死的人才用的規矩——出車禍的、溺水的、上吊的，死得不正常的人。
而且三響喪炮還有另一層意思。
棺響鬼臨門。
"念念！"
一個穿著白孝衣的中年女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是他的二嬸王桂芬。二嬸眼圈紅紅的，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你可算回來了，快，****靈床已經擺好了，就等你了。"
李念跟著二嬸往里走，路過人群的時候，他聽到有人在低聲說話。
"三聲響……老李頭是病死的，誰讓放三響的？"
"不知道啊，炮是提前裝好的，不是咱村的人裝的。"
"噓——別說了，不吉利。"
李念攥緊了背包帶子，跨進了老宅的門檻。
靈堂設在堂屋。李念一進門就聞到了紙錢燃燒的氣味，混著香燭的味道，嗆得他鼻子發酸。堂屋正中間擺著一張靈床，爺爺躺在上面，身上蓋著白布，臉上覆著一張黃紙。
靈床頭前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細細的，火苗只有指甲蓋大小。
李念盯著那盞燈看了三秒。
火苗是綠色的。
不是蠟燭的那種暖**，是一種幽幽的、帶著冷意的綠。像深水里浮上來的磷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綠的。
"長明燈點上就這樣。"二嬸在旁邊說，聲音有些發虛，"你三叔說是燈油的問題，換了好幾回了，還是這個顏色。"
李念沒說話。他在靈床前站了一會兒，彎腰磕了三個頭。
按規矩，孝子要守靈。二嬸給他找了一件白孝衣穿上，又遞過來一根用白紙纏裹的柳木棒——哭喪棒。
"你先守著，我去看看席面的事。"二嬸說完就走了，腳步匆匆，像是不想在這間屋子里多待。
堂屋里只剩下李念一個人。
他在靈床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盯著那盞綠火苗發呆。爺爺的遺體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白布下面的輪廓瘦削得像一根枯柴。
李念想起一個月前，爺爺拉著他的手說"回來了"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欣慰，不是釋然，而是——恐懼。
爺爺在怕什么？
他在靈床前坐了大概一個小時，天徹底黑了。堂屋里沒有開燈，只有那盞長明燈發出幽幽的綠光，在墻上投下搖搖晃晃的影子。
院子里的人漸漸散了。二嬸送來了晚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咸菜。李念沒什么胃口，吃了半個饅頭就放下了。
二嬸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念念，****遺物，都在東屋那個箱子里。你三叔說讓你自己看，他不管。"
"什么東西？"
"不知道。箱子上了鎖，你爺爺生前不讓任何人碰。鑰匙……鑰匙在他枕頭底下。"二嬸說完就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李念等了一會兒，起身走進東屋。
東屋是爺爺生前住的房間。一張木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簡簡單單。房間里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爺爺是木匠，一輩子跟木頭打交道，身上總帶著這個味道。
床頭的枕頭下面，果然有一把銅鑰匙。鑰匙很舊了，上面有銅綠。
床底下有一個木箱子。
箱子不大，大概一尺見方，用的是老柏木，做工精細，四角包著銅皮。箱子上有一把銅鎖，跟鑰匙上的銅綠一模一樣。
李念蹲下來，把箱子拖出來，**鑰匙，擰了一下。
"咔嗒。"
鎖開了。
他掀開箱蓋，里面鋪著一層黃布。黃布上面放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把墨斗。
木匠用的墨斗不稀奇，爺爺做了一輩子木匠，有墨斗很正常。但這把墨斗不一樣——它的斗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漢字，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文字。那些符號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符文，在綠幽幽的燈光下看，隱隱有一種流動的錯覺。
墨線是黑色的，但纏在線輪上的那根線的末端，系著一根頭發。
紅色的頭發。
第二樣，是一本手抄的線裝書。封面用毛筆寫著六個字——《魯南喪葬錄》。字跡是爺爺的，他認得。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起，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第三樣，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趙半仙親啟"四個字。沒有郵票，沒有地址，顯然沒寄出去。
李念先拿起那把墨斗，翻來覆去地看。那些符文他一個都不認識，但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這些符號好像在哪兒見過。不是在現實中，是在夢里。
他又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寫的是：
"魯南喪葬，規矩繁多。然規矩之外，另有規矩。世人只知送葬之禮，不知送葬之后，亦有講究。此錄所載，皆為后者。"
李念正要往下翻，身后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他猛地轉頭。
堂屋的方向，傳來一聲貓叫。
凄厲的、尖銳的貓叫，在寂靜的夜里像一把刀子劃過玻璃。
然后，緊接著——
"咚。"
一聲悶響。
從堂屋的方向傳來。
從靈床的方向傳來。
從棺材的方向傳來。
李念的手指攥緊了那把墨斗，指節發白。他站在東屋的門口，望著堂屋的方向。
長明燈的綠光從堂屋里漫出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光線在抖。
像是有什么東西，剛剛從靈床旁邊走過。
李念深吸一口氣，攥著墨斗，朝堂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