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從三百年之后來的。
一開始，我只當他在病中說胡話。
可是，他給我講這世上女子也能讀書做官，女子不該困在后宅，一輩子只盼男人回頭；
他跟我講，夫妻之間不分高低，若只要女子守節(jié)，男子便是無恥；
他跟我講，一生一世一雙人，指天發(fā)誓要同我白首不相離。
這些話，怎么聽都不像是大周的男人能說出來的。
我信了他，也盼過他口中那個干凈的世道。
可成親不過三年，他便同我說，他要收一個女子進府。
他教會了我，他也親手把我踩進泥里。
六月熱得厲害，銅盆里的冰早化成了水。
窗戶開了半扇，夾著槐花香的風慢慢鉆進屋里。
我低著頭，手在賬冊上翻得很快，忙得顧不上抬眼。
“夫人。”
我的陪嫁丫鬟半夏從外頭進來，眼睛腫著，“姑娘，大夫給那位看過了，說她昏倒，是因為已經(jīng)有了兩個多月身孕。”
紙頁翻動的聲音停了。
我的手落在賬冊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你說她，有孕了？”
我想把賬冊合上，手按了幾次，紙角都沒對齊。
我說：“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我把這本賬看完。”
“姑娘。”
半夏拿袖子擦臉，哭得像被雨淋透的小貓。
我盡量朝她笑了笑，說：“我沒事。明早你還得陪我去鋪子，早點睡。”
門合上，屋里又安靜了。
沈硯請旨去南境的時候，我同他成親已三年，滿京城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
他走的那幾個月，我夜夜數(shù)著更鼓，擔心他傷了，擔心他凍著，擔心他在軍中沒人記得他不吃姜。
七日前，定北侯沈硯帶兵回京，我比誰都高興，一早帶人在侯府門口等。
長街上馬蹄聲踏得石板發(fā)顫，最后停在門前的，除了他和親兵，還有一輛素簾馬車。
我看著那輛車，疑惑地望向他。
沈硯避開我的目光，朝車里伸手。
一只細白的手搭上他的掌心，一個陌生女子從車里下來。
那就是“她”了。
她抬眼看我，像受驚的鹿，咬著唇，飛快往沈硯身后躲。
我垂著手，盯著沈硯。
他說：“阿蘅，她在南境救過我的命，家里也沒人了。我想著，先帶回府里，給你做個伴。”
那層臟了的窗紙，誰都不肯先捅破。
我問他：“是給我做伴，還是給你做伴？”
沈硯像怕我傷她，當日便把她安置在西角最偏的院子，派了四個婆子守著，把我和她隔得遠遠的。
那天夜里，他進了我的屋。
我們面對面坐著，燈燒到一半，他才開口。
“桑梨救過我，又是個孤女，無依無靠。我想著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做個良妾。府里不過多添一口飯，我向你保證，她不會越過你，更不會影響咱們，阿蘅，你信我。”
我沒抬頭，說：“府里的繡娘一個月三兩銀子，也能吃飯，也能有屋住，你覺得呢？”
沈硯坐了片刻，起身走了。
從那之后，我便再沒見過他。
桑梨成了我和他之間一根刺。扎進去的時候不見血，等***，肉里早爛了。
夜蟲在窗外叫。
我把賬冊又翻開一頁，字全都散在眼前，怎么也看不清。
我忽然想，沈硯到底是什么時候變的。
京城無人不知，定北侯娶宣平伯府嫡女那日，當眾發(fā)誓，說他此生只愛溫蘅一個，此生絕不納妾，絕不負她。
那時多少勛貴子弟笑他，說他丟男人的臉。
他們說，哪家男兒不三妻四妾，只有沒本事的人才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
沈硯當時提著那柄染過敵血的長刀，挨個看過去。
他說：“把女子當物件，動不動買賣打罵，還覺得自己有臉，你們這樣的人，不配同我坐一桌。”
他說：“我既然娶了溫蘅，便會忠她一生，你們都看著。”
那些話還在耳邊，每個字都曾讓我覺得自己被珍重。
如今想來，只像一場戲。
門沒鎖，沈硯推門進來了。
我抬頭看著那張我曾真心愛過的臉，竟沒了想問的力氣。
沈硯走近，像往常一樣把我桌上散亂的賬本一本本理齊。他很熟練，熟練得像這些年沒有變過。
我看向墻上那幅喜鵲登枝圖，想起我們成親那夜。
合巹酒時，嬤嬤低聲提醒我，女子的杯不可高過夫君。
我正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