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塌寨開（1）------------------------------------------，農歷乙酉年，七月十五。，日頭毒辣，曬得九龍半島的石頭都在冒油。***在八月頭上降了，消息傳到**的時候，誰也說不準是真是假。那些平日里挎著刺刀在東頭街**的黃皮子兵，忽然就不見了蹤影，連著三天，兵營里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只野狗在扒拉剩飯。。。也許是那些憋了三年零八個月氣的苦力，也許是撤離的**工兵臨走前故意使壞，總之，那一面英國人壘起來、***加固過的青磚老墻，轟隆一聲就從中間豁開了一個三丈寬的口子。磚石滾落，砸塌了墻根下的幾間寮屋，濺起的灰土揚得有三層樓高，嗆得整條龍津巷的人都睜不開眼。，才帶著藍彩蝶摸進九龍城寨的。，只知道過了獅子山，再往南走，有一片英國人不管、中國人不理的去處。他是在廣州淪陷那幾年學會的牙醫手藝，原本以為能靠這本事在省城混口飯吃，誰知道***一投降，市面上反而更亂了。**還沒來得及接手，漢奸、**、散兵游勇全冒了出來，大街小巷都在搶地盤，比***沒走那會兒更不太平。，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鍋，走路都得扶著腰。林虎本來不想帶她跑這么遠，可留在廣州，誰知道哪天就被亂兵砍死在街口。他聽碼頭上一個跑船的潮州佬說，**九龍那邊有個寨子，沒官府管，沒差人查，誰先占了地盤就是誰的，只要能站穩腳跟，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嘴里嚼著一口檳榔，血紅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后生仔，我同你講真話，那個地方，是人吃人的地方。你若是沒膽子，就莫去。”，背著他那一箱牙科器械，扶著藍彩蝶，擠上了一艘從廣州開往九龍的難民船。，正是日頭最毒辣的時辰。，全是扛著包袱、挑著擔子的難民，有的從惠州來，有的從潮汕來，更有遠從福建一路討飯過來的。人群里夾雜著穿破軍裝的潰兵，胳膊上還纏著***的***袖標，這會兒早扯下來扔在地上踩爛了，換上了一副哭喪臉，跟難民一樣伸著手討水喝。，在人堆里擠了半個時辰，才算是擠出了碼頭。沿著海邊往北走，過了一片拆得七零八落的棚戶區，又翻過一道土坡，眼前忽然就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建筑。。，或者說，街巷窄得只夠兩個人側身擠過去。兩邊的樓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高的有四五層，矮的只有一人高，全是胡亂搭建的模樣——樓下是磚石壘的，樓上卻是木板、鐵皮、石棉瓦胡亂釘上去的，像是小孩子隨手堆起來的積木，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塌下來。樓上加蓋的屋檐伸得極長，幾乎把天都遮住了，陽光只能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明明是盛夏正午，巷子里卻昏暗得像傍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像是死老鼠，又像是下水道返上來的腐水，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惡心。，臉色發白。
林虎拽了拽她的胳膊：“忍一忍，找了落腳的地方再說。”
他們沿著一條坑坑洼洼的泥路往里走。路邊到處是斷壁殘垣，應該是***撤離前拆毀的建筑，磚石瓦礫堆得半人高，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火燒過的痕跡，黑漆漆的，像是死不瞑目的眼眶。廢墟之間，到處是見縫插針搭起來的窩棚，有的用木板釘的，有的干脆就是用破布和竹竿撐起來的，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窩棚外面，蹲著面黃肌瘦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煮東西吃，有的在發呆，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林虎注意到，就在一堵殘墻下面，蜷縮著一個老**，身上穿著一件分不清顏色的破褂子，頭發亂得像鳥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身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光著身子，肚子鼓得像一面鼓，**嗡嗡地在臉上爬。老**伸出手，顫巍巍地朝林虎比劃，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討吃的。
藍彩蝶心軟，伸手就要去掏包袱里的干糧。
林虎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別給。”
“那孩子——”
“你睜開眼睛看看，那是死的。”
藍彩蝶一愣，再仔細看去，那孩子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嘴唇發紫，身上已經出現了**的尸斑。老**似乎也知道孩子死了，就那么抱著**，呆呆地坐著，眼睛望著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藍彩蝶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林虎拽著她加快了腳步，聲音壓得很低：“你記住，從今往后，在這兒，管好自己就行。別人的死活，輪不到我們管。你管了，下一個死的就是咱們。”
話音未落，前面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
林虎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把藍彩蝶護在身后。就看見七八個人從巷子里沖了出來，跑在最前面的一個壯漢，身上的褂子已經撕爛了，臉上全是血，手里攥著一個布包，死命地往前跑。后面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提著砍刀追了上來，嘴里罵罵咧咧，喊的是潮州話，林虎聽不太懂，但那股子狠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追在最前面的矮個子一刀劈下去，正砍在前面那人的后背上。
血一下子就噴了出來，濺在泥墻上，**辣的，在昏暗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眼。
被砍的那人慘叫著倒在地上，布包滾了出去，散開之后，露出幾塊銀元，在泥地上骨碌碌地打轉。矮個子上去又是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那人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