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校舍------------------------------------------,還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燥。,汗味、校服布料的漿洗味和樟腦丸味混在一起,被太陽一蒸,蒸出一種極其復雜的青春氣息。,站在人群外頭。,在一群剛升上高中的新生里還算占便宜,踮不踮腳都能越過大部分人的頭頂,看清那張大紅紙上的字。。。。,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配文兩個字:“妥了。”,回的是一個六十秒語音方陣。宋觀棋沒點開,也知道里頭大概是什么內容——無非是多喝水、別跟同學起沖突、記得按時吃飯。,表達能力極強,表達欲也極強。一條語音能塞進三個典故、兩句古詩,外加一段母愛感悟。。,是一棟老樓,五層,灰撲撲的水刷石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它跟前面幾棟貼著瓷磚的新教學樓擱在一塊兒,像個誤入新時代的老**,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抬頭看了一眼。,風一過,綠葉翻起層層疊疊的浪,露出底下斑駁的墻皮,還有幾扇黑洞洞的窗戶。
她注意到四樓有一扇窗開著。
窗簾被風吹得鼓出來,又吸進去;鼓出來,又吸進去。
像有什么東西在呼吸。
“同學,高一三班的?”
身后有人說話。
宋觀棋回頭,看見一個扎高馬尾的女生站在臺階上,懷里抱著一摞新課本。課本摞得很高,她的下巴擱在最上頭那本封面上,只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那女生眼睛不算大,但很亮,瞳仁顏色特別深,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宋觀棋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的下頜線長得真利索。
第二反應是:這個姿勢應該挺費脖子。
“對,高一三班。”宋觀棋把冰棍桿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你也是?”
“我叫沈青棠。”
那女生從課本后頭歪出半張臉,沖她笑了笑,隨即往旁邊挪了一步,用肩膀頂開樓道門。
“先進來,外頭曬。”
宋觀棋跟著她進了樓道。
一股陰涼的穿堂風立刻貼了上來,帶著老建筑特有的潮濕塵土味。宋觀棋不由自主打了個激靈,胳膊上的汗毛唰一下全豎了起來。
沈青棠走在前頭,馬尾辮隨著步伐一甩一甩。她忽然回過頭,用一種閑聊的口吻說:
“這棟樓挺涼快吧?我聽學姐說,它以前是**時期的一所女子師范,后來改成中學校舍,再后來才成了金中的實驗樓。”
宋觀棋“哦”了一聲,又覺得單一個“哦”顯得太冷淡,于是補了一句:
“那歷史挺久的。”
沈青棠點點頭,腳步沒停。她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被樓道里的回音拉得有些模糊。
“八十九年了。抗戰的時候還被炸過,南邊那個角樓塌了一半,后來重修過。現在看著跟原來差不多,其實磚都不一樣了。”
宋觀棋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知道得還挺細。
一般高一新生報到第一天,關心的都是分班、同桌、食堂、宿舍,誰會專門去查一棟教學樓的歷史?
不過她也沒多想。
她從小被**耳濡目染,知道有些人就是對舊東西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這叫有情懷,不叫有病。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門開著,里頭已經坐了不少人。班主任還沒到,大家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天,聲音在空教室里來回撞,熱鬧得有點失真。
沈青棠徑直走到靠窗那列的倒數第三排,把課本往桌上一放,轉頭看向宋觀棋,目光里帶著一種“你要不要坐我旁邊”的詢問。
宋觀棋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就走過去,把書包往沈青棠旁邊的桌上一擱,一**坐了下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響。
前頭幾個正在聊天的男生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你家住哪片兒?”宋觀棋一邊從書包里往外掏文具袋,一邊問。
沈青棠說住在秦淮那邊,老門東附近的巷子里。家里開了個小小的古舊書店,生意一般般,主要是她爸喜歡。**在出版社做編輯,兩個人都是那種泡在舊書堆里能待一整天的人。
宋觀棋聽著,覺得這家**概跟自己家能聊到一塊兒去。
她爸是省博的研究員,專門做古代漆器修復;**教語文。家里書多得能開圖書館,從小到大,飯桌上的話題不是李白就是辛棄疾,偶爾穿插一點考古現場的奇聞異事。
“那**跟我爸應該挺有共同語言。”宋觀棋說,“我爸是修舊東西的,**是賣舊東西的,一個上游,一個下游。”
沈青棠被這個說法逗笑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很好看的弧度,嘴角往上翹,露出一排整齊的牙,看著讓人覺得舒服。
笑了幾聲之后,她忽然收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說:
“對了,你知不知道這棟樓有個說法?”
“什么說法?”
沈青棠往她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實驗樓四樓的女生廁所,第三個隔間的門,據說有時候會自己鎖上。有人在里頭聽到過唱歌的聲音,唱的是一首**時期的老歌,好像叫《月圓花好》。可打開門一看,里頭什么都沒有。”
她說完,觀察了一下宋觀棋的反應。
發現宋觀棋表情基本沒變化后,沈青棠有點失望地撇了撇嘴。
“你不害怕啊?”
宋觀棋確實不怎么害怕。
她從小跟著她爸在博物館里長大,成天跟幾千年前的棺材板子和陪葬品打交道,對于靈異故事的閾值被拉得極高。
她爸跟她說過一個觀點:死人從來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的想象力。
宋觀棋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不過她沒跟沈青棠說這些,只是聳了聳肩。
“還行吧。可能只是水管的聲音。”
沈青棠用一種“你這個沒有浪漫細胞的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正要說什么,班主任錢老師走進了教室。
錢老師四十來歲,戴一副銀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淺藍色襯衫熨得筆挺。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利落,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聽著舒服的平穩。
他先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教歷史,帶班主任十二年。隨后開始點花名冊。
念到宋觀棋的時候,他特意抬頭看了一眼。
“宋觀棋,**是不是省博的宋老師?”
宋觀棋點了下頭。
錢老師笑了笑:“我在省博聽過**的講座,講漢代漆器紋飾的流變,講得很好。”
宋觀棋說了聲謝謝,心里想的卻是:這學校果然也是個人情社會。
點到沈青棠的時候,錢老師的反應又不一樣了。
他念完名字后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沈青棠,問:
“你爺爺是不是沈述堂老先生?”
沈青棠點頭:“是。”
錢老師的表情立刻鄭重了幾分,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老先生身體還硬朗吧?”
沈青棠笑著回答:“挺好的,還在天天寫東西。”
宋觀棋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對沈青棠的好奇又多了一層。
她爺爺是誰?
能讓一個教了十二年書的老班主任露出這種表情?
課間的時候,她就直接問了。
沈青棠正在收拾桌上的課本,聞言抬起頭來,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
“我爺爺是做地方志研究的,寫過一本《金陵舊志考》,算是這方面的權威吧。”
宋觀棋心想,原來如此。
搞學術的碰上搞學術的家屬,自然有一種同行相惜的感覺。
但她又覺得,錢老師剛才的表情好像不只是同行相惜。里面似乎還夾著點別的東西,具體是什么,她一時說不上來。
開學第一周過得飛快。
宋觀棋很快適應了高中的節奏:上課,下課,寫作業,偶爾跟**在電話里進行跨越城區的親情交流。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沈青棠成了她在班上最熟的人。
兩個人坐在一塊兒,吃飯也一塊兒,去小賣部也一塊兒,甚至上廁所都要問一句“你去不去”。
宋觀棋覺得沈青棠這個人很有意思。
她知識面廣得離譜,什么話題都能接上。從明代城墻磚到**時期的下水道系統,從太平天國的糧倉分布到日軍占領南京時期的城市規劃,她張嘴就來,像是在講自己家門口的事。
可她又不是那種掉書袋的人。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一道菜的做法,或者一部電影的劇情,不會讓人覺得她在顯擺。
唯一讓宋觀棋覺得有點奇怪的,是沈青棠對這棟實驗樓的關注程度。
她不止一次發現,沈青棠會盯著樓道里的某個角落發呆;或者經過四樓樓梯口時,忽然放慢腳步,歪著頭往走廊深處看,像是在聽什么聲音。
宋觀棋問過她一次。
沈青棠只是搖搖頭,說沒什么,就是覺得這棟樓的氣場很有意思。
宋觀棋沒好意思追問“氣場很有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覺得這個問題一旦問出口,可能會顯得自己很沒有文化。
事情開始發生變化,是在開學第二周的周三下午。
那天下午最后一節是體育課。
宋觀棋和沈青棠都沒選上籃球和羽毛球,被分到了自由活動組。兩個人就坐在操場邊的看臺上喝汽水。
九月的太陽到了下午四點多,總算收斂了一些。金色的光斜斜鋪在塑膠跑道上,遠處有人在踢足球,喊叫聲和哨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沈青棠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宋觀棋,下巴朝實驗樓的方向一抬。
“你看四樓。”
宋觀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實驗樓四樓,下午的陽光正好打在那一排窗戶上,玻璃反著光,晃得人眼睛不太舒服。
她瞇著眼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么特別,正想問沈青棠讓她看什么,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四樓從左邊數第三個窗戶,里頭的窗簾在動。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動法。
那天下午幾乎沒有風,其他窗戶的窗簾都安安靜靜垂著,只有那一扇窗后的窗簾,在有節奏地擺動。
幅度不大,卻很規律。
像是有人站在窗簾后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扯著簾角。
宋觀棋盯著看了大概十秒鐘。
窗簾忽然停住不動了。
緊接著,它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截白色的東西。
那截白色縮回去的速度很快,快到宋觀棋來不及分辨那到底是一只手、一截袖子,還是僅僅由光線造成的錯覺。
她轉頭看向沈青棠。
沈青棠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某種意料之中的事。
“你看到了?”沈青棠問。
宋觀棋點了點頭。
沈青棠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了一句讓宋觀棋后來回想起來覺得意味深長的話。
“我上周就看到了。它每天下午這個點兒都會動一下,挺準時的,比我鬧鐘還靠譜。”
宋觀棋當時的反應是翻了個白眼。
“那可能是四樓有老師在備課。”
沈青棠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拎著空汽水瓶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問:
“宋觀棋,你有沒有覺得,有些地方待久了,會覺得它在跟你說話?”
宋觀棋坐在看臺上,仰頭看著她。
夕陽把沈青棠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馬尾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既不像認真,也不像開玩笑,而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某個微妙地帶。
宋觀棋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
“沒有。我爸說那是老房子熱脹冷縮。”
沈青棠噗嗤一聲笑出來,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宋觀棋聽見她邊走邊嘟囔了一句什么。
風太大,她沒聽清。
好像是“**說得也對”。
又好像是——
“但你遲早會聽到的。”
那天晚上,宋觀棋做了個夢。
她很少做夢,或者說,很少在醒來之后還記得自己夢見了什么。
但那個夢格外清晰。
夢里,她站在實驗樓四樓的走廊里。
走廊很長,也很暗。兩邊的教室門全都關著,只有盡頭一扇門開了一條縫,有光從門縫里透出來。
光里還有歌聲。
那是一首她從來沒聽過的老歌。調子很慢,女聲很軟,唱的詞她聽不清。
她想走過去看看,可腿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動不了。
然后,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走廊地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
水面浮著幾片爬山虎的葉子,枯**,邊緣卷曲,在水里微微打著轉。
她是被鬧鐘吵醒的。
醒來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五分鐘,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夢里的旋律,怎么趕都趕不走。
去學校的路上,她把這個夢告訴了沈青棠。
沈青棠聽完后,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她:
“你夢里的歌聲,是不是一句三個字,一句四個字,來回重復?”
宋觀棋回憶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節奏。
三字一頓,四字一頓。雖然聽不清具體唱詞,但那種韻律感很明確。
“你怎么知道?”宋觀棋問。
沈青棠從兜里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然后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
屏幕上是一首歌的歌詞。
歌名四個字——
《月圓花好》。
宋觀棋看完歌詞,抬起頭。
沈青棠正看著她。那雙瞳仁極深的黑眼睛里映著早晨的陽光,亮得有點不像話。
她把手機收回去,揣進兜里,用一種討論周末去哪兒吃飯的語氣說:
“這首歌是一九四零年上海一個歌星唱的,后來在南京也很流行。據說當時金陵女子師范的學生都會唱。你夢里聽到的,應該就是這首。”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有意思吧。”
宋觀棋想說:有意思是挺有意思的,但我現在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可她說出口的卻是:
“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沈青棠歪了歪頭,馬尾辮滑到肩膀前。她伸手把它撥回去,笑了一下。
“因為我在這棟樓里聽到過啊。”
她說得輕描淡寫。
“上個周末,我來學校拿落下的作業本。經過四樓的時候聽到的,聲音很輕,從第三個隔間里傳出來。我站在廁所門口聽了大概兩分鐘,確認了旋律之后才走。”
宋觀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著沈青棠那張若無其事的臉,心里冒出一個非常明確的判斷:
這個人的膽子,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
當天下午放學之后,宋觀棋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跟著沈青棠上了四樓。
教學樓里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走了。
走廊空空蕩蕩,腳步聲踩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頭頂的日光燈壞了兩根,一明一暗地閃,閃得人眼睛難受。
沈青棠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書包帶子掛在一邊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她走到女廁所門口停下,回頭看了宋觀棋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準備好了嗎”的詢問。
宋觀棋深吸了一口氣,點了下頭。
沈青棠推開那扇貼著“女”字標識的白色木門。
廁所里很干凈。
瓷磚墻面被擦得锃亮,洗手臺上放著兩盆綠蘿,一看就是保潔阿姨精心打理過的。
第三個隔間的門關著。
其他兩個隔間的門都開著,里頭空無一人。
沈青棠走到第三個隔間門前,伸出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
篤。
篤。
然后,她側過頭,把耳朵貼近門板,聽了一會兒。
宋觀棋站在她身后,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
連水龍頭里偶爾滴落的水聲,都像被什么東西拉長了。
片刻之后,沈青棠轉過頭,看向宋觀棋。
她聲音壓得很低。
可在空曠的廁所里,聽起來格外清楚。
“里面有人在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