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遺囑
電話響的時候，陸弦正在拆外賣。
塑料袋的結系得緊，他懶得找剪刀，用指甲一點點摳。響了五聲，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個座機的陌生號碼，他沒接。響了八聲，斷了。他把外賣打開，夾了一筷**保雞丁，嚼了兩口。
電話又響了，同一個號碼。
他咽下去，接了。"喂。"
"請問是陸弦先生嗎？"
"嗯。"
"我這邊是正誠律師事務所，請問您認識蘇建國先生嗎？"
陸弦停了筷子，蘇建國？他在腦子里翻這個名字，翻了三四秒才翻出來。
"遠房親戚，"他說。"怎么了。"
"很抱歉通知您，蘇建國先生于上個月二十三日因突發心梗去世。"
陸弦沒說話。
"蘇先生留下一份遺囑，其中涉及對您的一項委托。方便的話，我們需要您來事務所一趟。"
"什么委托？"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蘇先生在遺囑中指定您為其孫女蘇小滿的監護人。"
陸弦盯著筷子尖，好像上面寫了字。
"您還在嗎？"
"在。"
"您方便明天上午來一趟嗎？"
"我不認識他，"陸弦說。"我是說，不算認識，見過兩面吧，好幾年前，一個什么親戚的婚禮上。"
"蘇先生在遺囑中附了一段說明，"律師說，聲音平穩，像是已經讀過很多遍。"他說他知道這很冒昧，但他在族中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他請求您至少見孩子一面。"
陸弦把筷子擱在飯盒邊上。
"我考慮一下。"
"當然，我把地址發給您。"
"發吧。"
他掛了電話。
房間回到原來的音量，冰箱的嗡鳴，樓上**挪椅子的聲響，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照得到茶幾，照不到墻角。墻角堆了一摞快遞紙箱，沒拆，摞了多久就落了多厚的灰。旁邊三箱礦泉水，最上面那箱開了封，只拿過一瓶，剩下二十三瓶再沒人碰過。再往里，床底露出半個舊琴盒，上面搭了件穿過不打算洗的外套。
陸弦把飯盒推開了。宮保雞丁還剩大半盒，花生米被他挑完了，雞丁還在。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泡外面罩著一個發黃的塑料殼，里面困了兩只死蚊子，大概是去年夏天進去的，一直沒弄出來。躺了很久，后來關了燈，躺到床上，繼續看天花板。
他想不起來自己做過什么，讓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把孫女交給他。他能在腦子里拼出蘇建國的樣子：花白頭發，偏瘦，戴眼鏡，笑的時候抿嘴，一個在過年親戚群里發年夜飯照片的老人。
他把胳膊壓在眼睛上。
房間里只有空調的送風聲，十一月了，熱風。
他翻了個身，側向床邊。床單垂下來的邊緣剛好擋住琴盒的上半截。他知道琴盒在那里，那個東西在他床底擺了六年。他不知道蘇建國知不知道這件事，也許因為知道，才選了他。也許完全不是，只是因為族譜翻到最后一頁，只剩下這一個沒結婚、沒有負擔、看起來勉強算是正經人的遠房侄孫。
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地址發過來了。他看了一眼，沒回。屏幕扣過去，在墻上映出一小塊藍。
他閉上眼。
腦海里一個八歲的孩子，一個沒見過的老人，一份他理解不了的決定。
后來他睡著了。當晚夢見的不是孩子，不是老人，也不是琴。他夢見大學快畢業那陣子，樂隊最后一次演出，臺下稀稀拉拉二十來個人。他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唱到一半忘了詞，干脆不唱了，就彈。間奏很長，長到所有人都安靜了。
鬧鐘把他叫醒。
六點四十五。窗外灰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罩了一層舊紗布。他躺在床上回想那個夢，只記得忘了詞，不記得彈了什么。
坐起來，腳踩到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在床底哪個角落。
他拿起手機，給那個號碼發了條消息：幾點。
對方秒回：九點。
他洗了把臉，看了眼鏡子里的臉，和往常一樣，只是今天多了一件事。
他把毛巾掛回去，走到臥室，把外套從琴盒上拿開。琴盒的黑色皮革蒙了一層細灰。鎖扣的金屬件發暗了，合頁上有一點銹。他用手抹了一下，灰在手指上留下一道痕。
他沒有打開。把外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