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扔在亂葬崗守墓的第十三年，家里人來了。
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是來要我的命的。
我以為他們把我丟了，就會把我忘了。
直到奶拄著拐杖，站在墳頭前面，說我哥快死了。
「念安，你哥命里帶貴，可他身子骨撐不住了，只有你這個命硬的能替他擋。」
我蹲在墳前拔草，頭也不抬，任由奶在身后急得直跺腳。
等她罵夠了，我才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呢，十三年沒管我死活，現在哥哥要死了，就想起我了。」
***臉皺成一團，眼神里是我熟悉的嫌惡。
她打量著我這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嘴角往下撇了撇。
「少給我擺臉色，你能活到今天是沈家的恩情。當年要不是我把你送到這兒鎮著，你那一身煞氣早把你哥克死了。」
我沒接話，轉身把拔下來的雜草攏到一堆。
十三年了，墳地里二十七座墳，每一座我都打理得干凈凈。倒是活著的人，從來沒問過我冬天冷不冷，夏天有沒有蚊子咬。
奶奶見我不理她，拐杖在地上戳了兩下。
「你別以為你翅膀硬了，你吃的糧食、住的屋子，哪一樣不是沈家的？你哥要是沒了，我看誰還養你這個賠錢貨。」
我終于轉過身看她。
七十三歲的沈老太，頭發全白了，背也佝僂了，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像是在看一件用過就扔的東西。
「奶奶，你說的替他擋，具體是怎么個擋法。」
沈老太的目光躲了一下，極快，但我看見了。
她把拐杖換了只手，語氣變得和緩了些，像是在哄一條要送去宰的牲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抽點血，做個法事，蔣**說的，你的血能壓住你哥身上的邪祟。」
抽點血。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糙，指甲縫里嵌著土。這雙手挖過坑，刨過地，冬天凍裂了就拿松脂糊上繼續干活。
「抽多少。」
奶奶不看我的眼睛。
「蔣**說，得看你哥的情況，多了少了都由她定。」
我笑了。
墳地里安靜極了，連風都像是怕吵到地下的人。
「奶奶，我最后問你一句。」
我看著她。
「你來之前，問過我愿不愿意嗎？」
***臉色變了，拐杖重戳在土里。
「你是沈家的人，你哥是沈家的根，你替他擋災是天經地義。」
她從襖兜里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啪地拍在最近的一塊墓碑上。
「你明天跟我回去，家里已經準備好了。**簽了字，**也同意了。」
我把那張紙展開來看。
是一張醫院的配型報告。
不是什么法事，不是什么蔣**的儀式。
是骨髓。
他們要我的骨髓。
第二章
七歲之前，我也是有家的。
沈家在鎮上開了個糧油鋪子，不算富，但日子過得去。奶奶是一家之主，說一不二。我爸是長子，我媽嫁進來就低眉順眼地伺候著。
我哥沈念遠比我大兩歲。他出生那年，奶奶請蔣**批了八字。
蔣**掐著指頭算了半天，說我哥命格極貴，是大富大貴之相，但八字太輕，容易招惹陰邪之物。
從那天起，我哥就成了沈家的寶。
吃的是最貴的補品，戴的是開光的玉石。不準他走夜路，不準他去陰暗的地方，連螞蟻死在他面前都要趕緊掃走。
我呢，蔣**說我八字硬，硬得邪祟都怕我。
五歲那年冬天，我掉進了村口的冰窟窿里。被人撈上來的時候嘴唇都紫了，可睡了一覺就活蹦亂跳。奶奶不心疼我，反而拍著大腿對鄰居說，看見沒有，這丫頭就是命硬，死都死不了。
我當時不懂，命硬有什么不好。
直到七歲那年夏天。
院子里知了叫得煩，我爬上樹抓了一只。金綠色的殼在陽光下好看極了，我捧著去給哥看。
當天晚上，我哥高燒四十度。
他縮在被窩里，眼睛直盯著天花板，嘴里翻來覆去喊著同一句話。
「有東西掐我，有東西掐我脖子。」
奶奶從灶房沖出來，手里端著剛燉好的雞湯。
她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只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