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啊，那六十塊錢，你打算啥時候還？
周老支書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攥著那塊洗不干凈的舊手帕，臉上掛著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三年，我不敢從他家門口過，趕集繞著河沿走，連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凳都不敢坐。
我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泥里。
“老支書，實在對不住，我。”
“行了行了?！彼咽峙镣覒牙镆蝗斑@是你媳婦當年手術剩下的兩塊錢，我替你收著，怕你路上花沒了?！?br>我愣住了。
“那六十塊的事不急，你先把家撐起來。”他拄著拐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秀蘭身子虧，別讓她下冷水?！?br>我抱著那塊帶血的舊手帕，嗓子像堵了一團柴灰。
可我知道，這事沒完。
村里人都在背后說我瘸子賴賬，李大強當著全村人的面踹翻過我的破鋁盆，我爹氣得拿拐杖砸門，秀蘭半夜咬著被角哭。
這六十塊錢，壓得我整整三年抬不起頭。
我叫陳大軍，一九八五年那年，我二十七歲。
我當過兵，腿是在邊境上傷的，回來時領了一張證明，和一條走路一高一低的腿。
村里人起先還喊我一聲大軍哥，后來見我家還是那三間漏雨土屋，見我下地比旁人慢，嘴就換了味。
有人說：“當兵有啥用，回來還不是刨土。”
有人說：“瘸了腿，娶媳婦都費勁?！?br>我沒吭聲。
我爹早年去世，娘熬到我退伍那年也走了。家里剩下我一個人，三畝薄田，兩只雞，一口裂了縫的水缸。
秀蘭嫁給我那天，沒要彩禮。
她娘家人堵在門口罵她沒眼光。
秀蘭提著一個包袱，自己跨進我家門，說：“陳大軍，我跟你過苦日子，不跟人過閑話。”
我那天沒有哭。
我把院子掃了三遍，把鍋刷得能照見人。
日子本來能慢慢過。
秀蘭懷上孩子后，腳腫得穿不上布鞋。我不讓她下地，她拿竹筐坐在田埂上剝豆子，說多剝一把，冬天就多一口吃的。
臘月二十六，她突然疼得在炕上打滾。
我背著她往鎮衛生院跑，雪水灌進我的破棉鞋，我那條傷腿像被釘子扎著。
醫生看了一眼就說：“難產，得馬上送縣里，先交手術錢?！?br>“多少？”
“一百二?！?br>我身上只有七塊八毛。
我抱著醫生的袖子：“先救人，我回村借，天黑前肯定送來?！?br>醫生掰開我的手：“沒錢，誰給你擔這個責？”
我把秀蘭安頓在門診長椅上，轉身就往村里跑。
那天的雪沒停。
我先去了李大強家。
他剛當上村長，院里掛著新買的紅燈籠，屋里幾個人圍著火盆喝酒。
我跪在門檻外：“大強，借我十塊，秀蘭難產，醫生要手術錢。”
李大強叼著煙看我，煙灰掉在新棉鞋上，他用腳尖蹭了蹭。
“陳瘸子，你借十塊，我借你命??？”
屋里人笑了。
我磕了一個頭：“我寫欠條，來年賣糧還。”
“你那點糧，夠喂雞嗎？”他拎起我放在地上的破鋁盆，往院里一踹，“拿個盆挨家磕頭去，興許有人可憐你。”
盆滾到雪地里，磕出一個坑。
我撿起來，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七十多戶人家，有人關門，有人罵晦氣，有人拿半碗剩粥打發我。
張桂香站在門口嗑瓜子：“不是我不借，你媳婦肚子里那個能不能活還兩說。錢借給你，打水漂?！?br>她兒子小虎在旁邊學我走路，一瘸一拐地跳。
我沒看他。
我跪到村口時，額頭破了，血混著雪水流進眼里。
周老支書從祠堂后面出來，身上披著舊軍大衣，手里拄著拐。
他已經退下來了，村里大事小事輪不到他說話。
他看見我，拐杖在雪里戳出一個深窩。
“大軍，你這是干啥？”
“老支書，秀蘭要死了?！?br>他沒問第二句。
他把我扶起來，回屋翻出一個木**，**里是塊舊手帕。手帕角上沾著暗紅的印子，那是他年輕時給村里搶糧倉被石頭砸的血。
他打開手帕，里面包著六張十塊的票子。
“大軍啊，先保命，錢的事以后再說?！?br>我看著那六十塊，膝蓋又要往下彎。
他一把拽住我：“你是當兵回來的，跪天跪地跪爹娘，別再跪人心壞的東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