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他十二年，替他打理后宅，扶他從寒門書生一路走到一品丞相。
病重那日，他在偏院陪著青梅煮酒論詩。
丫鬟跪在床前哭求他來看我一眼。
他只淡淡道：“夫人福壽綿長，不必驚擾。”
我咽氣時，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雪。
頭七未過，他就抱著那女子住進了我親手布置的主院。
紅燭高燃，舊物盡焚。
01
我死在子時。
窗紙被雪光照得發白，屋里炭火早熄了，藥碗冷在床邊，黑褐色藥汁結了一層薄皮。
阿梨跪在床前，哭到嗓子啞。
“夫人，奴婢再去求相爺，您撐一撐。”
我想攔她。
手抬不起來。
我病了三個月，謝承淵只來過兩次。
第一次，他站在屏風外，問太醫：“夫人可有大礙？”
太醫說：“寒邪入肺，需靜養。”
他點頭，連簾子都沒掀。
第二次，是柳若音進府那日。
她穿一身淺紅衣裙，站在他身后，低聲說：“姐姐病著，我是不是不該來？”
謝承淵淡聲道：“她向來懂事。”
我隔著珠簾，看見他親手替柳若音拂去肩頭落雪。
那一刻，我胸口疼得喘不上氣。
十二年。
我陪他住過漏雨的草屋，典過嫁妝，抄過書卷，替他跪過貴人門前，也替他擋過族中冷眼。
他入仕那年，我賣掉母親留給我的金鐲，給他置辦官服。
他高中那日，握著我的手說：“清禾，若有一日我位極人臣，絕不負你。”
后來他真的位極人臣。
也真的負了我。
阿梨跑出去時，門被風撞開。
雪卷進來，落在我手背上。
我聽見她在廊下摔倒，又爬起來，哭著往偏院跑。
偏院燈火正暖。
我像被什么拽出身體，輕飄飄地跟了過去。
窗內，謝承淵坐在案前。
柳若音坐在他對面，酒壺溫著，紅泥小爐燒得正旺。
她笑著說：“承淵哥哥，這梅花酒還是從前的味道。”
謝承淵低頭看杯中酒，沒答。
阿梨撲通跪在門外。
“相爺，夫人快不行了！求您去看夫人一眼，就一眼！”
柳若音手指一頓。
謝承淵抬眼，神色很冷。
“夫人福壽綿長，不必驚擾。”
阿梨愣住。
我也愣住。
風雪砸在她身上，她伏在地上，哭得整個人發抖。
“相爺，夫人真的……”
“帶下去。”
謝承淵把酒杯放下。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
兩個婆子上前，把阿梨拖走。
她掙扎著喊：“夫人等了您十二年！相爺，您會后悔的！”
謝承淵垂著眼，沒有動。
我站在窗外，看著他。
原來鬼也會疼。
我回到床邊時，身體已經沒氣了。
阿梨被關在門外，拍門拍到手上全是血。
我看見自己的臉，瘦得脫了相。
發髻散開，一縷青絲掛在窗欞上，被風吹著，輕輕晃。
我想起成婚那夜，謝承淵替我挽發。
他說：“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笑了。
魂魄沒有眼淚，可我覺得臉上一片冷。
天亮前，管家周安帶人進來。
他看見我尸身，臉色大變，轉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個時辰，丞相府掛起素幔。
可我的靈堂冷清得不像話。
謝承淵沒來。
柳若音來了。
她站在門口，拿帕子掩鼻。
“姐姐這一去，主院總不能一直空著。承淵哥哥素來喜靜，那些舊物，都燒了吧。”
周安臉色難看。
“柳姑娘，夫人頭七還沒過。”
柳若音看他一眼。
“如今府里誰做主，周管家不清楚嗎？”
我看著她走進我的屋子，摸過我的妝*，翻過我的賬冊，最后拿起我和謝承淵成婚時的紅蓋頭。
她笑了一聲。
“寒酸。”
當晚，紅燭點進了主院。
我親手繡的帳幔被扯下。
我親手擺的花瓶被砸碎。
我給謝承淵縫的舊袍，被丟進火盆。
火光躥起。
柳若音靠在謝承淵懷里，聲音軟得滴水。
“承淵哥哥，姐姐會不會怪我？”
謝承淵看著火，臉上沒有表情。
“死人不會怪人。”
我站在火盆前，聽見自己魂魄里有什么東西斷了。
第三日，他親手抱起我的牌位。
我以為他終于肯看我一眼。
可他走過靈堂，走過主院，最后停在柴房前。
柴房門一開，灰塵撲面。
里面堆著劈柴、破桶，還有幾張舊椅。
他把我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