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歲安坐在警局的長椅上。
她旁邊坐著一個穿著綠色花襯衫的男人，他五官長得不差，眉眼間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勁兒，右耳上有一顆綠色寶石的耳釘，年歲安不認(rèn)識那是什么石頭，但看得出來不便宜，他翹著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態(tài)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廳。
這會兒他正在打電話，語氣很不耐煩，嗓門大得整個走廊都是他的聲音。
“你到哪兒了？……快點，這破地方我待夠了。”
年歲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暗紅色的痂，邊緣已經(jīng)開始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皮，膝蓋上也有，結(jié)痂的面積比手背還大一圈，多虧現(xiàn)在夏天，可以穿短褲，不然走路的時候褲子蹭到肯定會疼的。
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那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還覺得天氣不錯，**的風(fēng)吹在身上不涼不熱，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T恤和一條黑色工裝短褲，想著趁著周末去超市買點菜下周吃，走到路口，正好綠燈，她準(zhǔn)備過馬路，一輛車從轉(zhuǎn)彎道過來。
摔倒的瞬間膝蓋和手撐了一下地，她感覺到一陣**辣的疼。
那輛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女人，看著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漂亮的吊帶長裙，頭發(fā)燙過，妝容精致，她的表情很緊張，看得出來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她先打了報警電話，又打了120，然后蹲下來問年歲安：“你還好嗎？哪里疼？”
語氣很急，但不是不耐煩，是真的在詢問她的情況。
到了醫(yī)院，那個女人堅持讓她做全身體檢。
“不用，就是擦破點皮。”
“不行，還是做一下，萬一有內(nèi)傷，檢查一下放心，責(zé)任我全認(rèn)。”
并不是商量的口吻，年歲安也知道，估計是怕自己后期訛上她，說哪里有問題，她懶得再推，做就做了，檢查下也好。
結(jié)果當(dāng)然什么事都沒有。
就是膝蓋和手背的擦傷，連根筋都沒傷著。
那個女人叫錢萊，比她小兩歲，今年二十八，穿著打扮加上開的車能看出來家里條件很好。
錢萊要賠錢。
醫(yī)藥費、誤工費、營養(yǎng)費、精神損失費，她列了一張單子，每一項都算得很清楚，她把單子遞給年歲安。
年歲安看了一眼。
“我不要錢，你跟我道個歉就行。”
錢萊漂亮的臉上眉頭皺起，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都愿意賠你錢了，我為什么還要道歉？”
“因為你撞到我了。”
“我已經(jīng)負(fù)責(zé)了啊，報警、送醫(yī)院、做檢查、賠錢，我哪樣沒做？你還想要我怎樣？”
“我只要你道個歉。”
“你——”錢萊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忍著脾氣，“你要是覺得錢不夠，你可以說，我可以加。”
“我不要錢。”
“那你為什么要揪著‘對不起’不放？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樣？”
“你做的是你該做的，但你還是撞到我了。”
誰都不肯讓步，兩個人不歡而散，十天以后，《事故責(zé)任認(rèn)定書》出來了，兩個人再警局再次碰面，**在旁邊說調(diào)解了半天，誰都不肯讓步，只能讓她們回去再商量。
后來錢萊自己找了年歲安兩次，第一次來的時候態(tài)度還行，只是語氣越來越硬，第二次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太耐煩了，說了幾句就走了。
然后是錢萊的男朋友，那人來的時候年歲安正在公司上班，前臺打電話說有人找，她下去一看，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看著比錢萊年紀(jì)差不多，穿得很得體，長得也不錯，一看就是有錢人家出來的那種。
他說話很客氣，笑著說錢萊這個人做事比較直，有時候不太會轉(zhuǎn)彎，但她的心是好的，他說他們已經(jīng)把能做的都做了，希望年歲安能理解。
年歲安聽著，依然堅持，他又說了幾句，翻來覆去還是那個意思：錢可以賠，道歉沒必要。
年歲安說那就算了，他走的時候表情也不太好。
后來又來了一個律師給她**律，什么交通事故的責(zé)任認(rèn)定、人身損害賠償?shù)臉?biāo)準(zhǔn)、民事訴訟的流程和成本，講了快一個小時之后，告訴年歲安：“**調(diào)節(jié)不成會直接出《調(diào)解終結(jié)書》，你就只能去**告，**就算受理了，也告不贏。”
接著是一波又一波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客客氣氣的，有說話帶刺的，有坐下來跟她講道理的，有站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她的，有些人她連名字都沒記住，只知道他們是錢萊找來的，來勸她松口的。
一個多月了，她的傷口從流血到結(jié)痂，從結(jié)痂到發(fā)*，現(xiàn)在痂都快掉完了。
錢萊的那句“對不起”，她還是沒等到。
今天來的是這個**。
他敲門的時候年歲安的室友都不在。
周末，回家的回家，約會的約會，五個人住的房子只剩她一個人，她當(dāng)時正在陽臺上晾衣服，聽到敲門聲以為是室友忘帶鑰匙，直接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綠色花襯衫的男人，身后還跟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個保鏢。
“你是誰？”
“**，錢萊的朋友。”
“錢萊的事，你打算怎么著？”
“我只要她道歉。”
“一百萬。”
“不要。”
“兩百萬。”
“不要。”
“那你想要多少？你開個價。”
“我不要錢，我要錢萊跟我道歉。”
**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她不太舒服。“你這不是為難人嗎？人家該做的都做了，人家送你去醫(yī)院，給你做檢查，還愿意賠錢，你還想怎么樣？”
“我說了只要她道歉。”
“你是不是覺得能訛一筆大的？”**往前傾了傾身子，“我告訴你，差不多得了，一百萬不少了，你還想我給你買套房子？”
“我不要房子。”
“你真以為那是多大的事嗎？你信不信我讓你在青江待不下去。”
年歲安拿出手機，報了警。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年歲安抬起頭。
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
穿著一套卡其色休閑西裝，白T恤，暖白色皮膚，眉毛是平的，不粗不細(xì)，眉骨的形狀很干凈，眼睛是內(nèi)雙的，很好看，他的鼻子是那種很直的羅馬鼻，鼻梁高，下巴微微翹起，他身后跟著兩個人。
**看見來人，明顯高興了起來：“你可來了。”
那人看了**一眼，沒什么表情，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年歲安。
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的瞳孔是黑色的，但在燈光下好像又有些像棕綠色。
年歲安對上他的視線。
心想：又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