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煤礦。
礦工陳鐵柱一鐵鍬拍碎了礦長的腦袋。
審訊時他不喊冤，就重復一句話——
"井下面，有人在敲管子。"
全局都說他瘋了。
我一個剛畢業(yè)的新人，被扔去看守他。
第三天深夜，他突然抬起頭——
"你爹，叫沈國棟吧？"
我爹，死在那座礦井里八年了。
第一章
1997年夏天，我到城北分局報到那天，走廊里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轉，桌面上的文件被吹得到處飛，沒人去撿。
一屋子人抽煙喝茶看報紙。
我站在門口喊了聲"報到"，幾個老**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隊長姓劉，光頭，脖子上搭著條灰撲撲的汗巾，正拿牙簽剔牙。
我把介紹信遞過去。
他掃了一眼："警校的？"
"是。"
"分到我這兒來的？"
"是。"
他把介紹信往桌上一拍，牙簽還叼著。
"行。正好有個活沒人愿意干——審訊室里關了個***，礦上的，腦子不正常，成天念經(jīng)似的胡說八道。你去盯著他，別讓他死在里頭就行。"
我張了張嘴："隊長，我是來辦案——"
"你一個剛出校門的毛孩子，案子會辦你？"
他朝走廊盡頭努了努嘴。
"去。有你學東西的時候。"
低頭，繼續(xù)剔牙。
我拎著行李箱穿過走廊。
地面的瓷磚裂了好幾塊，縫里積著灰。墻上貼著褪色的標語，"嚴厲打擊各類刑事犯罪"那幾個字只剩一半。
路過水房的時候，兩個老**正靠在門框上閑聊。
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砸，聲音在走廊里放得很大。
"審了嗎？那個陳鐵柱。"
"審了三天了。一鐵鍬把礦長王建功的天靈蓋拍成了兩半。腦漿濺了一地，在場的人都吐了。"
"有動機沒有？"
"屁動機。一問就說井下面有人在敲管子管子在敲——跟卡帶了似的，就這一句。"
"裝的吧？想走精神病鑒定那條路。"
"誰知道。反正馬局發(fā)了話，盡快結案，動靜別往外鬧。"
馬局。
馬光明。
城北分局副局長。
當時我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
后來我知道了——這兩個字，比那條走廊里所有的標語加起來都管用。
審訊室在走廊最里面。
鐵門推開的那一瞬間，氣味先到了——三天沒洗澡的汗、泔水、發(fā)餿的方便面盒子、銹鐵。
全擠在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
我差點退出去。
沒開燈。唯一的光源是鐵窗外透進來的路燈，昏黃，一晃一晃。
角落里蹲著一個人，背對著我。
灰色工服洗得發(fā)白，后背印著的"**煤礦"只剩一個模糊的"紅"字。
他在晃。
身子前后擺，幅度小，頻率穩(wěn)，像一臺沒關電源的老機器。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敲……敲……管子……有人在敲……"
我拖了把鐵皮椅子，坐在他三米開外的地方。
他沒回頭。
第一天，他一句正經(jīng)話沒說。
我遞水，他不接。灌了一碗方便面推過去，他不看。
就蹲著，晃著，指甲摳墻皮，一下一下。白灰碎渣落在他膝蓋上，攢了一小堆。
第二天，我試著跟他搭話。
"陳鐵柱。"
沒反應。
"你為什么殺王建功？"
他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繼續(xù)晃，嘴里又冒出那幾個字："……敲管子……井下面……有人……"
我沒再問。
我蹲到他側面去，試著觀察他的臉。
臉頰往里凹著，顴骨撐得老高。嘴唇上結了一層干皮。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眼珠子。
不渙散，不渾濁。
瞳孔縮放正常，焦距精準，偶爾會快速掃一眼鐵門的方向。
就一眼。然后收回來，繼續(xù)演他的瘋。
那不是一個精神失常的人的眼睛。
第三天深夜。
走廊里的燈壞了一大半，剩下幾盞在打閃，像快要斷氣的人最后幾口喘息。
蟬在窗外叫得歇斯底里。
我靠在椅背上打盹兒，腦袋一磕一磕的。
"小伙子。"
一個清清楚楚的聲音。
不是囈語。不是重復。不是那臺復讀機。
是一個正常人，在正常地叫我。
我猛地睜開眼。
陳鐵柱轉過了身。
姿勢沒變，還蹲著，但腰板挺直了。腦袋微微揚起來，脖筋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