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臉------------------------------------------。整條街的路燈都糊成了水霧里的光團。，推到桌角。臺燈擰到最暗，暖**的光縮成一小圈，剛好罩住桌面和對面的空椅子。，她拉上百葉窗，坐回椅子。，姜未檸把預約表釘好，走到內間門口輕敲兩下。。。，隔了好幾個小時才寫完。：不知道該怎么說。：求你別覺得我瘋了。，隔了整整半天：它一直在變。，姜未檸退回外間，假肢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輕一重的聲響。
……
走廊里的腳步聲從電梯口傳來，走到門口停住，停了很久門才被推開。
方棠站在門口，沒進來。
她穿黑色高領薄毛衣，頭發扎得很緊，露出整張臉。
這張臉完美得不像真人，顴骨、鼻梁、下頜線都精準卡在黃金比例上。
只有眼底的青灰色，泄露了她長久的失眠。
她先掃了一眼窗戶。
雨把街燈揉成模糊的光斑，隨后目光落在茶幾的裝飾鏡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猛地移開。
右手抬起來，反復摸耳后那道淡粉色的手術疤。
她手里攥著厚厚的檔案袋，邊角被撐得鼓起。
那是七家醫院的精神科病歷，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玻璃面發出一聲悶響。
“方棠女士，請坐。”
方棠在沙發最靠邊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抱在懷里。
兩只手壓著包面，指甲輕輕刮著皮革，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不看宋硯辭的眼睛，目光死死釘在挎包的金屬扣上。
宋硯辭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方棠的指尖抖了一下，沒伸手。
她的整個手掌都在抖，金屬扣跟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沉默了片刻，宋硯辭開口：“你備注里寫的‘它一直在變’，是什么意思。”
方棠把挎包往懷里又摟緊了一點，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似的:“醫生，你相信鏡子會記住人嗎。”
她盯著宋硯辭，眼神里是破罐破摔的絕望。
這句話她問過無數人，得到的答案永遠是
“你想多了這是妄想”。
宋硯辭說：“你先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方棠愣了。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
所有醫生聽到“鏡子”兩個字，已經開始低頭寫診斷了。
“一個男人”，她的右手又開始摸耳后的疤，“四年前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之后所有鏡子里都有他，洗手間、試衣鏡、汽車后視鏡，連電梯的不銹鋼反光都躲不掉。”
“他長什么樣。”
“白上衣，深色外套。左手永遠纏著繃帶。”方棠的聲音開始發顫，“他永遠站在我身后。不靠近，不說話，就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你有試過什么辦法。”
方棠擼起袖子，手腕內側一道發白的舊疤。
“能試的都試了，砸了十七面鏡子，搬了四次家，換了兩個城市。在南城待了半年，以為好了。結果酒店洗手間里，他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吃了兩年藥，沒用，后來我認為是我這張臉有問題，我就開始整容。”
她放下袖子。
“做了七次，每次上手術臺都告訴自己，換張臉就好了。拆紗布那天往鏡子里一看——他又在了。他換臉比我快，我花一年整的臉，他一秒鐘就變成他的樣子。這七年，我一直在跟他比誰換得快，我從來沒贏過。”
她把檔案袋推過來。
“這里面是所有病歷，診斷都是軀體變形障礙。你可以看看。”
她重新抱住挎包，等著那句聽了無數遍的話。
宋硯辭沒有碰檔案袋。
“他每次出現，左手是不是都擋著虎口。”
方棠的手猛地停住。
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呼吸停了半秒。
“你怎么知道。”
宋硯辭再問：“他擋的是什么。”
方棠的嗓子徹底沙啞了，她的聲音簡直是嘶吼出來的一般。
“一道疤！很長，從虎口拉到手腕底。他永遠用袖子遮著，遮不住就用另一只手擋，這個細節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宋硯辭沒有回答。
“他看的不是你，是你身后更遠的地方，對不對？”
方棠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攥著膝蓋，指節泛白。
“對。他從來沒看過我，我一直以為他是沖著我來的。你是第一個說對的人，你信我。”
宋硯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閉上眼睛，我幫他出來。”
方棠靠在沙發上，閉上眼。
眼皮跳得厲害，攥著膝蓋的手越收越緊。
宋硯辭把手懸在她右眼上方，指尖并沒有觸碰到她的睫毛。
灰色的空間驟然鋪開。
腳下是光滑的平面，望不到頭。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細碎的灰色塵埃在半空浮動。
宋硯辭往前走。
一面鏡子從地面升起。
等身大小，銀色鏡框，里面是十歲的方棠，單眼皮，圓下巴，笑起來嘴有點歪。
緊接著更多的鏡子接連升起，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每一面里，都是同一個男人。
他用左手寫字，筆尖壓出很深的印痕。
他夾著病歷走在走廊，領口半敞。
他靠在墻上，右手按著左臂的繃帶。
他站在無影燈下，肩膀微微前傾。
第三面鏡子不一樣。
鏡框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色裂紋，從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裂紋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在灰色空間里格外顯眼。
宋硯辭把指尖按在裂紋上。
整面鏡子順著裂紋散開，像拆開的拼圖。
碎片在半空懸停，淡金色的光從裂縫里涌出來，把周圍的灰色染成淺金。光粒繞著宋硯辭旋轉，最后在她面前匯聚成一個跳動的光團。
光團的節律和心跳一致。每跳一下，浮出一行藍墨水小字，筆畫向左偏。
第17號碎片
宿主方棠
激活進度30%
剩余碎片82片未回收
光團跳了一下，字跡消失。
畫面切換。
一面老舊的紅磚院墻。墻縫里嵌著干枯的青苔，爬山虎的枯藤從墻頭垂下來，在風里晃了一下。墻根堆著半塊碎磚和幾片落葉。
七歲的小女孩蹲在墻根。穿洗得發白的粉色外套，袖口卷了兩道。她踮起腳，把手里的奶糖往第三道磚縫里塞。指尖差了半指，夠不到。試了兩次，都滑了下來。
她退了半步，仰頭盯著第三道縫看了三秒。
然后彎腰，把糖塞進了第二道縫。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跑開。跑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第三道磚縫。
墻對面伸過來一只手。
虎口到手腕，橫著一道深褐色的舊疤。疤痕邊緣，泛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光。
那只手摸進第二道縫，指尖碰到糖紙的瞬間，頓了一下。然后捏起糖，收了回去。
過了十秒。
那只手又伸了過來。
掌心里，放著一顆一模一樣的草莓奶糖。
他沒有把糖塞進第二道縫。
指尖捏著糖，輕輕放在了第三道磚縫的邊緣。
剛好是小女孩剛才夠不到的高度。
然后他收回手。
墻邊，再也沒有動靜。
小女孩攥著空口袋跑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第三道縫口的糖。
她踮起腳，剛好能夠到。
她把糖攥在手里，貼在胸口。
對著空無一人的墻，小聲說了一句話。
沒有聲音。
只有嘴唇動了動。
然后她轉身跑了。
再也沒有回來。
畫面斷了。
宋硯辭睜開眼睛。
方棠還閉著眼。
眼淚砸在挎包的金屬扣上，一聲輕響，肩膀，在極輕地抖著。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
眼眶紅得發黑，卻沒有再掉眼淚。
她的聲音有種釋然的平靜：“你看見什么了。”
“他不是幻覺，”宋硯辭攤開右手。在掌心正中央，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正一點點淡下去。“他在每一面鏡子上寫了不要忘了我，然后涂掉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什么。”
“不知道，”宋硯辭收回手：“只知道他是17號，在他之前，應該還有16個人，被他改過記憶或者其他什么。”
宋硯辭把茶幾上的檔案袋，推回方棠面前。
“這些病歷不用留給我。”
方棠的指尖，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你把手放在我眼睛上面的時候，我掌心發燙。和十六年前，他把我的手指按在他疤上的溫度，一模一樣。”
說完后方棠站起身，把檔案袋塞進挎包。
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她停住了動作，回過頭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你是誰。”
“我是幫他收碎片的人，”宋硯辭說，“他等了十六年，不是等你。是等能看見第三道縫里的糖的人。”
方棠的手，猛地攥緊了門把手。
她沒有回頭。
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電梯口。
姜未檸帶著平板走了進來。
平板上顯示著：她是不是第一個。
宋硯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道金紋，已經淡得只剩下一道淺印。
她摘下腕上的舊銀鐲，放在臺燈下。
內側的言字刻痕，比早上深了整整一截。
“不是，”她指尖劃過那道刻痕。“她是17號，前面還有16個，后面還有82個。”
姜未檸打手語：那些人在哪。
“不知道”，宋硯辭把銀鐲重新戴好，“他把激活度精準卡在30%，不多，也不少。剛好能讓我看見，又不會驚動天道。”
“他不是在躲，是在給我畫路線。從1到99，一個都不會少。”
姜未檸又問：你怎么確定他還活著。
宋硯辭抬眼，看向窗外。
雨已經停了，街燈的光透過百葉窗，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
“剛才方棠的掌心還在發燙，十六年前第三道縫里的糖，還是熱的。”
“只要溫度沒斷，他就還活著。”
臺燈的光，落在攤開的轉介記錄上。
宋硯辭拿起筆，在病史欄，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碎片歸位。
她放下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腕間的銀鐲。
銀鐲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只有她能聽見。
第一顆糖。
落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