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餓。------------------------------------------ “媽，我餓。”，深秋。，黃土卷著枯葉從地面上翻滾過去，打在人臉上生疼。，兩個穿綠軍裝的哨兵縮著脖子跺腳，呵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被風撕碎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左手抱著一歲半的五寶，右手拎著一個用碎花布打的包袱，包袱皮磨得起了毛邊。。，背上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里面裝著全家僅剩的口糧——兩塊雜面餅子和半袋炒面。他一只手牽著二寶，另一只手牽著三寶。三寶的手里又牽著四寶。，串成一串。，鞋面上還帶著許家村的黃泥，走一步晃三晃，隨時要摔倒的樣子。“媽，我餓。”三寶小花扯了扯大寶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像怕被風吹散。，把挎包往身后挪了挪。他才十歲，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尖。“快了。”徐丹嗓子啞了，嘴唇干裂，上面結著一層白皮，“到了你表姨家就有飯吃了。”。——一個瘦瘦的年輕女人帶著五個大小不一的孩子，在1978年的北方小城，這場面稀罕又扎眼。
“同志，我找人。”徐丹開口，把五寶往上顛了顛，孩子在懷里拱來拱去，餓得直啃她的衣領子。
“找誰？”年輕的哨兵上下打量她一眼。
“陳蘭，她丈夫姓鄭，是你們這兒的排長。”
哨兵皺眉想了想，扭頭跟另一個人嘀咕了幾句，那個年紀大些的回來說：“你說的是鄭排長？他三個月前就調到西北去了，家屬也跟著走了。”
徐丹愣住。
風從她領口灌進去，冷意順著脊背一直淌到腳底板。
“走了？”她重復了一遍，“去哪了？”
“西北那邊的部隊，具體哪兒我們也不清楚。”
三寶拽著大寶的手，仰頭看**。六歲的孩子不太懂大人的事，但她能感覺到**站在那里沒動，像被釘在了地上。
“媽，表姨不在嗎？”二寶建軍是五個孩子里最機靈的，八歲的年紀已經能察言觀色，一看***臉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徐丹沒回答。
她低下頭翻兜里的東西。棉襖是她出嫁那年做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兜底破了個洞，她用針線縫了又縫，可里面也只剩兩張皺巴巴的毛票。
兩毛錢。
從許家村到這兒，長途汽車花了一塊二，那是她藏在鞋底的最后一點私房錢。坐了六個多小時的車，中間還抱著五寶在路邊干嘔了一回。她有好幾年沒坐過車了，暈得厲害。
但她不敢停。
三天前，她婆婆許母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把五個孩子的“去處”一個個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寶給許志剛家當勞力，反正許志剛兩口子沒兒子。二寶送給隔壁趙家溝的趙屠戶，人家出八十塊錢。三寶小花和四寶小草，鎮上劉裁縫家和城里他姨家一家領一個。至于五寶——
“才一歲多的奶娃子，誰要？送到公社去，看有沒有人愿意養。”許母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的旱煙桿子在桌上磕了磕煙灰，跟商量今年地里種苞米還是種高粱一個語氣。
大伯嫂子錢春花在旁邊幫腔：“媽說得對，志強都沒了，她一個女人家帶不了這么多張嘴。再說了，家里就那么點地，分了家往后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徐丹當時坐在灶房門口，懷里摟著五寶，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不是氣的。
是怕。
她怕自己要是再不走，明天那些人就會上門把孩子領走。許母做事一向說到做到。
那天夜里，她趁許家人都睡下了，把五個孩子一個個叫醒，最小的五寶不能叫醒，一醒就哭，她把孩子往背上一捆，嘴里塞了塊蘸了糖水的布頭，摸黑從后院的矮墻翻了出去。
大寶走在最前頭，手里攥著手電筒，電池快沒電了，光柱又細又黃。
“媽，我們去哪？”大寶問。
“去你表姨那兒。”
她兜里揣著表姐陳蘭半年前寄來的信，信上說在軍區家屬院住著，日子還行，讓她有機會來串門。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去處。
可現在，表姐不在了。
“同志，”徐丹又開口，聲音已經有點不穩了，“你知道她去西北哪個部隊不？有沒有通信地址？”
哨兵搖頭。
“那……這附近有沒有招工的地方？旅社在哪個方向？”
“旅社在縣城里頭，出了這條路往南走四里地。”哨兵看了看她身后那一串孩子，猶豫了一下說，“那邊住一晚要五毛。”
五毛。
她兜里只有兩毛。
“謝謝。”徐丹扯了扯嘴角，轉身要走。
走出去三步，四寶小草突然松開三寶的手蹲在地上不動了。
“四妹你干啥？”二寶回頭喊。
小草沒吭聲。三歲半的孩子已經走了大半天的路，那雙露腳趾的布鞋磨破了腳后跟，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鞋幫子上。
徐丹回頭看見那雙小腳，眼眶一熱。
她蹲下去把小草抱起來，一條胳膊摟五寶，一條胳膊摟四寶，兩個孩子加一塊兒也沒多沉，輕得嚇人。
“建國，你背妹妹？”她看大寶。
大寶走過來二話不說把小花背上，十歲的男孩腰彎下去，悶聲說了句“走吧”。
二寶跟在旁邊，嘴里嘟囔：“媽，咱上哪去啊？”
徐丹抱著兩個孩子站在北方傍晚的冷風里，四下看了看。
軍區大門朝北，南邊是通往縣城的土路，天色暗下來了，道路兩旁是光禿禿的白楊樹，葉子落了一地。遠處的軍區家屬樓冒著炊煙，有飯菜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三寶在大寶背上吸了吸鼻子：“好香。”
大寶繃著臉不說話，步子往前邁了兩步。
徐丹也邁步了。
她往縣城方向走了不到二十步，眼前突然一黑。
耳朵里嗡嗡響，腿發軟，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往下墜。她最后的意識是***孩子往地上一放——不能摔著孩子。
然后她就倒了。
“媽！”二寶第一個喊出聲。
五寶坐在地上，兩秒鐘之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四寶愣了一下，也跟著哭。三寶從大寶背上掙下來，跑過去搖***胳膊。
大寶沒哭。
他撲過去趴在**跟前，伸手探她鼻子底下——有氣。
他站起來就往崗亭方向跑。
“叔叔！救命！我媽暈過去了！”
兩個哨兵對視一眼，一個跑過去看情況，另一個抓起崗亭里的電話搖了兩下。
偏巧這時候，一輛軍用吉普車從軍區里面開出來，在大門口停住。
車門打開，一個穿四個兜軍裝的高個男人跨下來。
帽檐壓得低，下頜線繃得緊，兩道眉擰在一起，看著就不好說話。
正是陸文豪。
他今天去師部開會回來，還沒進家屬區就被哨兵截住了。
“報告團長，門口有個女同志暈倒了，旁邊還有……”哨兵往后面看了一眼，認真數了數，“一、二、三、四、五個孩子。”
陸文豪的目光掃過去。
土路邊上，一個瘦弱的女人躺在地上，五個孩子圍著她，最大的那個男孩正跪在地上給她掐人中，手法還挺像回事。最小的那個奶娃坐在旁邊，鼻涕糊了一臉，嘴巴張著嗷嗷哭，哭到岔氣了就打兩個嗝，打完了接著哭。
“送衛生所。”陸文豪說了三個字，轉身要上車。
一個小小的身影沖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四寶小草。
三歲半的孩子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力氣，兩只小胳膊箍著他的小腿不撒手，仰著一張臟兮兮的小臉，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叔叔，我媽媽是不是死了？”
陸文豪低頭。
那雙眼睛又大又圓，眼皮紅腫，鼻頭凍得通紅，臉上的淚痕和著灰，一道一道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三秒鐘后，他彎腰把地上的徐丹打橫抱了起來。
“上車。”
他扭頭沖哨兵說：“孩子也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