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后面的人------------------------------------------。，不是在躲避狗仔，也不是什么深奧的心理防御機制。純粹就是不想。不想看見陽光，不想看見游泳池反光的水面，不想看見遠處山上那些別人的豪宅，不想看見任何能提醒他“外面還有一個世界”的東西。比弗利山莊的十一月依然陽光燦爛，棕櫚樹在風里晃得懶洋洋，整座城市像一張被過度修圖的明信片——而他就是那張明信片背面快要脫膠的郵票。，背靠著沙發，手里攥著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手機。屏幕上排著七十三個未接來電。七十三個。他一個個數過，不是閑得慌，是數完之后覺得自己至少完成了一件事。。備注名后面跟了六個感嘆號，好像文字本身在對他咆哮。簡齊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地板上，從沙發上拽了個靠枕蓋住臉。。他在把所有人推開，一個接一個，還挺有條理的。先是公關團隊，然后是唱片公司那幫永遠微笑但眼睛里寫著“你能不能別惹事”的人，再然后是那些Instagram上的“朋友”——其實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是在某個派對上一起拍過一張合照。最后，如果他夠努力的話，大概連斯庫特也會放棄他。：讓一群人對你徹底喪失期待。。太**安靜了。這棟房子當初花了兩千六百萬美金，中介吹噓什么“鬧中取靜私密綠洲”，現在聽起來像個冷笑話。靜得連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都像一列火車碾過他的腦子。以前他害怕狗仔的快門聲、經紀人的電話鈴、社交平臺上每秒刷新的幾萬條評論，現在那些聲音終于被他用一扇扇鎖死的門擋在外面，他卻發現寂靜比噪音更讓人發瘋。，猛地坐起來。。。錄音室——那個曾經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地方，現在落了一層灰，大概連話筒都長了毛。他赤腳走過客廳的大理石地面，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隔音門。。他沒有立刻推到底。手放在上面，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推開一扇門的力氣。然后他推開了。，畢竟阿姨每周還來打掃，但她從來不碰那些旋鈕，大概怕碰壞了要賠。話筒上套著防塵罩，像一個被蒙住嘴的人。墻上掛了幾把吉他，琴弦大概早就跑音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把。他只是站在門檻上，像站在某個不該再踏入的領地邊界。？。那天晚上。喝了太多之后砸了東西的那天晚上。硬盤飛出去磕在調音臺邊角上，一把***的木吉他摔裂了琴頸，他對著話筒吼了句什么——不記得了，然后吐在了地毯上。。但回憶根本不問他愿不愿意。
一段旋律突然殺出來，完全不打招呼。就幾小節，不是那些冠軍單曲里的任何一首，是人聲，只有人聲——她在某個錄音棚里清唱，尾音提前收掉，像是怕自己唱多了。她的聲音，十七歲的她的聲音，沒有混響，沒有疊加，干干凈凈地從記憶里某個鎖了很久的抽屜里漏出來。
他關上門。動作很輕，好像怕吵醒里面那個睡著的鬼魂。
客廳方向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斯庫特推門進來，手里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臉上的表情介于“我已經把罵你的話都咽回去了”和“但我隨時可能吐出來”之間。
“你在家?！彼f。
“嗯?！?br>“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嗎。”
“手機靜音了?！?br>“三天?！?br>“嗯?！?br>斯庫特沒有沖他發火。他跟了簡齊十幾年，太清楚他的每一種糟糕狀態——發怒的那個簡齊反而好對付，現在的這個版本，安靜得像是所有期待都已經提前爛掉了，才是真正讓他心里發毛的。
他在沙發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擱在茶幾上。
“科爾森想找你做一張對唱專輯?！?br>“不做?！焙嘄R的回答快得像乒乓球砸在墻上彈回來。
“你連是什么都不知道?！?br>“知道得越少，拒絕的時候越沒有心理負擔?！?br>斯庫特沒理會他這套虛弱的俏皮話。他把文件夾翻開，里面滑出一張照片，推到茶幾中央。
兩張。左邊是他。右邊是她。
簡齊掃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釘住了。兩個人都穿著現在看來傻透了的衣服，對著鏡頭笑——那種還沒有被這個行業修理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他十七歲，她十八歲。照片邊角有一點卷，像是從某本雜志上撕下來的，右下角印著日期：二〇一〇年三月。
沈星眠。
這個名字從照片上彈出來，砸進他胸口最中間的那個位置，力道大得他不得不把目光移開。然后又移回來。
“西蒙·科爾森——那個老頭在圈子里混了四十多年，親手做過的對唱專輯夠鋪滿整條日落大道。他想做一張完整的對唱專輯。你和她。十二首歌?！?br>“她不可能答應?！?br>“她那邊還在談?！?br>“那就是沒答應?！?br>斯庫特沒有接話。他有大概三秒鐘的沉默，像是在給簡齊一個后悔的機會。
窗外有一道陽光終于從窗簾的縫隙里擠了進來，正好落在照片上她那一半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有點晃眼。簡齊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
“告訴她我同意?！?br>“你確定？”
“不確定?！彼颜掌畔聛?，整個人往后靠進沙發里，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但我什么都沒了，斯庫特。一個什么都沒有的人，連怕的資格都沒有?！?br>這是他三天來說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話。也是這幾個月來的第一次，他在說完一句話之后沒有覺得反胃。
斯庫特走后，簡齊在沙發上又坐了很久。照片還擱在茶幾上，他沒有去碰。但他從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機，翻到一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他自己設的，但他已經很久不敢打開。
文件夾里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文件名是一串編號，沒有任何描述。他把它導出來的那天晚上是個意外——他從砸爛的硬盤碎片里搶救出了這塊數據，但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勇氣點開播放鍵。
他點開了。
她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出來，被壓縮得很扁平，但每一個尾音都認得他。那是她手術剛結束不久，他把自己鎖在這間錄音室里哭著錄的東西。他自己從來沒聽過。
他聽到自己唱到一半停住了，然后是一聲極細微的吸鼻子聲。他認得那個聲音。他每次哭過之后都會那樣吸鼻子。
然后是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最后是那句沒有收進任何正式版本里的尾音——“你醒過來就好。不用看我。”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幾上，雙手交叉抱著后腦勺，整個人蜷在沙發角。
科爾森這個名字，他開始認真想了。
同一時間，往東四十公里。
沈星眠坐在公寓陽臺上，面朝一片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草坪，手邊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運動褲，一件領口松垮的舊衛衣——顏色是灰的，袖子卷了兩道，手背上能看見手心那道小時候摔倒留下的淡疤。頭發拿根皮筋隨手擰了個丸子，素顏。如果有狗仔能拍到她現在這個樣子，大概能賣個不錯的價錢——不是因為她不好看，是因為這種狀態下的沈星眠幾乎從來不出門。
手機亮了一下。助理林藝發來的消息，措辭禮貌但意思很明確：科爾森團隊那邊等您明天的答復。
她沒回。把手機扣在扶手上，繼續看草坪上的自動噴水器。那個噴頭正按部就班地旋轉，水柱在陽光下閃出細碎的光。她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個差不多的噴水器，她和表姐穿著塑料涼鞋在水柱之間跑來跑去，渾身濕透也不肯進屋。那時候還沒有人認識她，她還不認識紅斑狼瘡這三個字，她也不會把一首歌錄完之后加密存進一個只有自己知道密碼的文件夾。
那首Demo。她不讓自己的腦子往那個方向走，但它就是會去。就像她控制不了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身體一樣，她也控制不了那段旋律在某個特定時刻冒出來——比如等咖啡的三分鐘，比如凌晨三點忽然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的那一瞬間。錄音室里有人在哭。她躺在手術臺上不知道他在哭，是后來別人告訴她的，說他把自己鎖在里面一整夜，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睜不開。
她把錄好的東西發給了她。她聽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存進加密文件夾，從正式專輯里拿掉了這首歌。理由是“跟整體調性不符”。實際上什么理由她心里清楚得很——她不敢聽第二遍。
科爾森的提議她第一反應是推掉。跟簡齊合作？在所有媒體都覺得他們終于消停了之后主動往火坑里跳？公關團隊大概會哭著寫辭職信，**媽大概會沉默很久然后說出那句她最不想聽的話。
但科爾森寄來的信里有一句話，她翻開看了十幾遍。
“不是給你們的十年畫句號。是給那些聲音，找一個本來就該去的地方?！?br>翻到項目計劃書最后一頁，有一行手寫備注：項目收益百分之四十捐給合作慈善機構，接收方由沈星眠女士優先指定。
狼瘡研究所。她需要一個體面的、不引人追問的注資渠道。科爾森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點破。這個老頭的體面讓她覺得自己被尊重，而不是被施舍。
但如果她答應，就意味著要面對那個人。站在同一間錄音棚里，在兩只麥克風之間不到兩米的距離里。
她做得到嗎？
“別崩。”她小聲說了一句。
這兩個字最近經常出現在她日記本上。不是“加油”，不是“你一定行”，就是“別崩”。這是她跟心理醫生談了半年之后的階段性成果——把對自己的期待值降到了地面以下。不指望變好，只求不散架。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臥室，拉開衣柜最下面那個抽屜。一堆舊物壓在里面，翻了很久才拽出一張拍立得。照片上的兩個人站在某場頒獎禮的**，她穿銀色禮服，他穿黑西裝，兩個人都沒看鏡頭——他在看她，而她低著頭在笑。那是他們第一次被拍到“在一起”。沒有人知道，快門按下之前三十秒，他們躲在消防通道里接了個吻，兩個人的手都在抖，因為那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十七歲和十八歲。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字，自己的字跡：二〇一〇年三月二十一日。
她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給林藝發了條消息：“告訴科爾森先生。我見?！?br>發完之后她站在臥室正中間，手機攥在手里。電梯在這一層停了一下但沒有人進來，門開合的聲音從走廊那頭悶悶地傳過來。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像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你以為最怕的是掉下去，但腳真的往前邁了一步的時候，反倒松了那口氣。不回頭了。不管前面有什么。
她知道簡齊現在是什么狀態。不看新聞也知道。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種下墜方式，就像他了解她的每一次逞強。她并不指望這次合作能改變什么，她只是需要那筆錢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而他——老天，他大概只是需要一個正當的理由，重新從這世上走出來。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洛杉磯的天際線在午后的光線里有點模糊，遠處的山被薄靄罩著看不太清楚輪廓，但它確實就在那兒。
手機震了一下，是科爾森那邊發來的項目啟動通知郵件，正式措辭后面跟著一行簡短的附言：“他那邊已經同意了。你是我見過少數幾個能把自己嗓子清唱到讓麥克風發抖的人。錄音棚下周二開。——科爾森?！?br>沈星眠不知道簡齊是什么時候同意的，更不知道他為什么點頭的。她能猜到大概是斯庫特帶著她的照片和他那些極具煽動性的肢體語言過去的。但科爾森提到“他那邊已經同意了”時，沒有加任何額外解釋——沒有說簡齊是沖著復出，沒有說他是因為走投無路，沒有任何商業化的附加包裝。這番附言讓她平靜。她沒有刪掉這條郵件，只是多讀了兩遍末尾的日期和時間。
她拉開衣柜，從最上面那層取下一個便攜式錄音筆——是她自己在二手市場買的，一直在基金會收雜物的抽屜深處放著。她想先聽清自己的聲音現在是什么樣子，在沒有他的棚子里、在還沒推開那扇鐵框門的準備時間里。她按下錄音鍵，對著話筒輕輕試了一段單音，靠近她的左耳；然后她把錄音筆放在浴室門外的地磚邊緣，仿佛放置某件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與此同時，納什維爾。西蒙·科爾森正在他書房的那盆綠蘿旁邊，把修好的唱機接上新線，放上一張老對唱黑膠。科爾森靠在椅背上聽得極慢，每一軌進去他都在心里默數“簡齊”——“沈星眠”——“白鍵”——“被卡住的高音還未用膠帶纏過”。他知道簡齊剛才用手**開了那個加密文件，也知道沈星眠把林藝發來的科爾森同意郵件收件箱里那封拒絕草稿刪掉了。他暫時還沒跟任何人說，但他已經開始在譜紙空白頁寫第一行鉛筆字，旁邊放著一盒還沒拆封的青檸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