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了手印就能走了吧？"我握著印泥盒，沒有抬頭看趙德發。
人事科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被人栽贓偷面料還這么干脆認罪的。她遲疑地把那份認罪辭職書推到我面前，我看都沒看，直接把右手拇指摁進了紅色的印泥。
"等等！"趙德發突然伸手按住了那張紙，"你就這么按了？不看看上面寫的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我把手指在褲腿上擦了擦，終于抬起頭看他，"你不是早就寫好了嗎？面料是我偷的，我自愿辭職，和廠里再無關系，對吧？"
他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笑了，低下頭把手印按在了落款處。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我就把那張認罪辭職書辦完了。小姑娘接過那張紙，看看我，又看看趙德發，欲言又止。
"還需要什么手續嗎？"我問。
"需要車間主任簽字確認。"小姑娘小聲說。
趙德發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收拾好自己那個破舊的帆布包，站起身。
"你簽不簽？不簽我先走了。"
他這才像回過神來，慌忙拿起筆，卻沒有立刻簽字，而是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我哭，等我求他，等我像過去五年那樣卑微地說"德發，我聽你的"。
但我什么都沒做，只是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車間里轟隆作響的縫紉機。
趙德發終于簽了字。
我們走出人事科的時候，三月的陽光從廠房鐵皮頂上反射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他突然在走廊上站住了，轉過身看著我。
"你怎么這么痛快？"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這是我們結婚五年來，他第一次用這種不安的眼神看我，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你以為我會哭著求你收回這張紙？"我笑了，"趙德發，你想多了。我早就受夠了。"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復雜，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么。我轉身往廠門口走，聽見他在身后喊我。
"秀蘭！"
我沒有回頭。
"你真的一點都不計較？"他追了上來，"這四五年你就這么算了？"
"計較什么？"我停下腳步，"計較我每天在車間里踩十二個小時的縫紉機，一件一件地計件拿工資，你在主任辦公室里翹著腿喝茶？還是計較你跟湯美英在質檢室里關著門不知道干什么，全廠都知道就我一個人裝**？"
他愣住了。
"趙德發，你知道我這五年是怎么過來的嗎？"我轉過身看著他，"廠里三千號工人，誰不知道我是車間主任的老婆？可我拿的是最低檔的計件工資，干的是最累的活兒。你怕別人說閑話，從來不讓我沾你一點光。我沒說過什么，因為我覺得你是有原則的人。"
"我確實是為了避嫌。"
"避嫌？"我笑出了聲，"你給湯美英安排質檢的輕活，讓她每天坐在辦公室吹空調，這叫避嫌？你把我做的那批出口訂單的功勞寫在她的考核表上，這叫避嫌？"
趙德發沉默了。
"還有**，"我繼續說，"她每次來廠里看你，都是我請假去車站接，到了之后她坐在你辦公室里罵我沒文化、配不**。你就坐在旁邊喝茶，一句話都不幫我說。"
"我媽她就那個脾氣。"
"那這次讓我替你頂罪，也是她那個脾氣教出來的？"我冷笑了一聲，"趙德發，三天前你跪在出租屋的地上抱著我的腿哭，說那批真絲面料丟了你就全完了。我那時候心軟了，我覺得你是我老公，我不幫你幫誰。但你知道嗎，昨天**給我打電話，你知道她說什么？"
他沒說話。
"她說，秀蘭，你幫德發把這事兒扛了，回頭他當上副廠長，不會虧待你的。再說了，你一個計件工，丟了這份工作去別的廠還能找到。但德發要是被處分了，這輩子就毀了。"
我學著***腔調說完，看到趙德發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所以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個可以隨時扔掉的東西。"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行，我認了。你們要的東西我都給了，從今往后，我林秀蘭跟你趙德發，沒有任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