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灶------------------------------------------,秋。,天還沒亮透。,腳踩在門檻上,木頭的吱呀聲在黑黢黢的屋子里顯得特別響。她頓了一下,側耳聽了聽,堂屋里沒有動靜,這才跨進去。外面雞叫了一遍,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不大,靠墻一口大灶,灶臺上坐著一口鐵鍋,旁邊堆著柴火和干草。墻角的水缸蓋子半敞著,葫蘆瓢搭在缸沿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柴火和生鐵混在一起的味兒,還有昨天剩飯的餿味,小禾聞慣了,也不覺得什么。灶房頂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編成辮子的大蒜,在黑暗中只看得見模糊的輪廓。。火柴盒是紙殼的,邊角磨破了,里面只剩幾根火柴。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捏出一根。,劃著了又滅了。火柴頭擦過磷面,嗤的一聲,火光一閃,她還沒來得及湊到干草上,火就滅了,只剩下一股硫磺味。第二根,壓根沒劃著,火柴頭直接在磷面上刮了一下,斷了。她罵了句“晦氣”,把斷了的火柴棍扔到灶膛里。,火苗子躥起來,照著她瘦削的臉。她趕緊把干草湊上去,火舌**草莖,噼里啪啦地響。灶膛里有了光,橘紅色的,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長,映在對面的土墻上。墻上那道影子跟著她的動作晃動,像另一個世界的人。,又架上粗柴,火勢穩了,才站起來。早起要燒水、煮紅薯,一家人下地前得吃口熱乎的。鍋里添了水,她從筐里揀了十幾個紅薯碼進去,紅薯是昨天下午才從地里刨回來的,還帶著泥,她用手搓了搓大塊的泥,沒搓太干凈,反正煮熟了皮一剝就掉了。蓋上鍋蓋,又蹲下去看著火。,秋天早晨的涼意被驅散了一些。她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指頭開始暖和起來。昨晚洗碗的時候水涼,手凍得發僵,這會兒烤著火才緩過來。,知道是誰,沒抬頭。“小禾。”,像是怕吵醒別人。小禾轉過頭,看見陳桂香披著褂子站在灶房門口,頭發綰得齊齊整整,臉上帶著笑。***的人了,精神頭還好,就是夜里總睡不踏實,天不亮就醒。她手里攥著一團東西,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踩死螞蟻似的。“奶奶,您怎么起這么早?睡不著,起來走走。”陳桂香走進來,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塞到小禾手里,“藏好了,別讓人看見。”,是一個煮雞蛋,還溫熱的。雞蛋殼上還有一點茶葉的痕跡,是昨天煮茶葉蛋剩下的顏色。她愣了一下,抬頭看奶奶。這個年月,雞蛋是金貴東西,拿到供銷社能換鹽和洋火,自己家都舍不得吃。
陳桂香沖她使了個眼色,低聲說:“你二嬸那眼皮子淺的,見了又要說嘴。揣兜里,待會兒吃了,別給人看見。”
小禾想說“留給爺爺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知道***脾氣,給了就是給了,推來推去的反倒不好。她把雞蛋揣進貼身的衣兜里,拍了拍,棉布衫子外面看不出鼓包了,才說:“謝謝奶奶。”
陳桂香沒應聲,轉身去看鍋里的水開了沒有。鍋蓋邊上開始冒熱氣,細細的白煙從縫隙里鉆出來,水快開了。她又走到灶臺邊,把水缸蓋子蓋嚴實了,把瓢放回缸里,又把案板上的菜刀擺正了。這些活不在她分內,但她就是閑不住。
灶房門又響了。大嫂劉紅霞抱著一捆干柴進來,柴火是昨天下午在山上砍的,還帶著露水,沉甸甸的。她看見陳桂香在,叫了聲“奶奶”,又看小禾蹲在灶前,說:“小禾妹起得真早。”
劉紅霞今年二十四,嫁到周家三年了,一直勤快,不多話,是個省心的媳婦。她把柴碼在墻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小禾的袖口——那里鼓著一個小包,雖然衣服遮著,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她沒吭聲,轉身去添水。
鍋里水已經半滿了,她又舀了兩瓢倒進去,把葫蘆瓢放好。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舀水的時候手腕一轉,一滴都沒灑出來。嫁過來三年,灶上的活她早練出來了。
“大嫂,我來就行。”小禾站起來。
“你燒火,我切紅薯。”劉紅霞說著,已經從筐里又揀了幾個紅薯,拿到案板上切。刀快,紅薯塊落到盆里,嗒嗒嗒的,節奏勻稱,每塊大小差不多,切得漂漂亮亮。
這時候灶房門又被推開了,聲音大得多,像是故意用力推的。
劉改花端著盆進來,盆里泡著幾件衣裳,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拖了一道水印。她一進門,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先掃過灶臺,再看小禾,最后落在小禾的袖口上。那目光像鉤子一樣,恨不得把衣服扒開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小禾下意識地側了側身。
劉改花眼尖,就這一側,她全看見了。她把盆往地上一擱,盆底磕在泥地上,咚的一聲,水濺出來,濺濕了劉紅霞的鞋。劉紅霞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往旁邊讓了讓,繼續切紅薯。
“喲,”劉改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灶房里外都聽得見,“娘就是偏心,大丫當年可沒這待遇。”
陳桂香正在灶臺邊看著鍋,聽了這話,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沒了,換上一種淡淡的冷。她說:“老二家的,管好你的嘴,公中的東西怎么分我做主。”
劉改花還要說,嘴張了張,話還沒出口——
堂屋里傳來一聲咳嗽。
不重,不響,沉沉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周萬福。
劉改花把嘴閉上了。她的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僵了一瞬,才慢慢合上,抿成一條線。
灶房里靜了一瞬,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聲響,和鍋蓋上冒出的熱氣。紅薯的香味開始散出來,甜的,混著柴火的煙氣。那香味在灶房里彌漫開來,鉆進每個人的鼻腔。
堂屋里有了動靜,腳步聲,椅子挪動的聲音。周長茂、周家棟、周家梁各自起身,不用人叫,到點了就該起了。老周家的規矩,男人早起下地,女人早起忙活灶上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本分,不用多說。
小禾低頭繼續燒火。灶膛里的火映紅了她的臉,熱烘烘的,額前的碎發被熱氣烘得卷起來。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那個雞蛋遮得更嚴實了些,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劉改花蹲下去洗衣裳,搓板架在盆上,使勁搓,水聲嘩嘩的。她一面搓一面嘟囔,聲音小,聽不清說什么,但語氣里的不痛快是明擺著的。搓幾下,停一下,又使勁搓,像是在跟那幾件衣裳較勁。
劉紅霞把切好的紅薯塊倒進鍋里,鍋蓋蓋上,又去拿了幾個碗擺在灶臺上。她做事不緊不慢,像是沒聽見劉改花的話,又像是聽見了但不在意。碗擺成一排,筷子擱在碗沿上,整整齊齊。
灶房里的煙火氣和人的氣息攪在一起,霧氣蒙蒙的,人和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熱氣,近在咫尺又好像隔了點距離。
陳桂香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走的時候經過劉改花身邊,停了一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走了。那一眼里沒什么表情,但劉改花搓衣裳的手頓了一下,等她走了才繼續搓。
劉改花搓衣裳的勁更大了,搓得水花四濺,盆里的泡沫都溢出來了。
小禾把最后一根柴塞進灶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膝蓋上沾了一層黃土,拍起來撲撲的,灰揚起來,在灶膛的光里飄了一陣才落下。
她想,這個雞蛋,待會兒找個沒人的地方吃了,誰也不給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