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破亂世------------------------------------------，元至正十二年，三月。，最先看到的是頭頂漏光的破廟房梁。，風從瓦縫里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馬糞和濕稻草混合的氣味。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搭著條硬得像鐵皮的破氈子，后腦勺疼得厲害，像是被人敲了一悶棍。。“重八哥——開飯了——”，拖著長腔，帶著濃重的江淮土話尾音。。，腦子里一片混亂。，看到有人在論壇上發帖問“穿越回明朝能活幾天”，他還跟帖嘲諷了一句“開局一個碗，結局一根繩”。然后屏幕突然閃了一下，整個房間像是被丟進了洗衣機里攪了三十秒，再然后——他就躺在這兒了。“重八哥！再不起來窩頭就讓徐達那***搶光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粗糙的、布滿老繭和凍瘡疤的手，指甲縫里全是黑泥，骨節粗大，完全不是他在現代那雙敲鍵盤的手。。顴骨突出，下巴瘦削，嘴唇干裂得厲害，一摸一手皮屑。再往下，身上套著件千瘡百孔的破棉襖，腰間系著根草繩，褲子短了一截，腳脖子露在外面，凍得發紫。。。
那個十六歲****、餓到啃樹皮、去皇覺寺當和尚都被人嫌棄的朱重八。歷史上這個人會在二十年內掃平江南、北伐中原，最后坐在南京的龍椅上，成為洪武大帝朱**。殺**像殺雞，砍功臣像砍瓜，六十五歲那年在宮里咽下最后一口氣，留下一個被恐懼和血浸透的龐大帝國。
條子鍋閉了閉眼，腦子里嗡嗡響。
他想起那個帖子里有人說過——穿越成朱**，最難的不是打天下，而是怎么讓自己不像個***。一個現代人掉進元末這個吃人的亂世，言行舉止稍有不慎，就會被當成中邪、附體、妖怪上身。身邊這些未來的淮西名將們，現在是一群餓瘋了的流民，殺個人比殺只雞還痛快。
“重八哥！”
聲音越來越近了。
條子鍋深吸一口氣，從草堆里爬起來。他強迫自己把那些“賦能閉環復盤”之類的詞從腦子里清出去，搜腸刮肚地回憶自己僅有的一點江淮方言印象。他在現代是個蘇北人，老一輩偶爾還能蹦幾句土話，但跟元末的鳳陽話肯定差了十萬八千里。
先不說話。少說，少錯。
他掀開破廟的門簾，走了出去。
外頭是個灰蒙蒙的天。三月了，一點春天的意思都沒有，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刮。廟前的空地上蹲著七八個人，圍著一口破鍋，鍋里咕嘟咕嘟煮著不知什么東西，顏色發灰，氣味寡淡，連點油花都看不見。
為首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壯漢，年紀不大，骨架卻已經寬得嚇人。他抬頭看見條子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醒了？昨晚你說頭疼得厲害，發了一宿的燒。我尋思你要是今早再不起來，就得找個地方給你埋了。”
湯和。
條子鍋幾乎是瞬間就在腦子里對上了號。這個說話粗聲大氣的年輕壯漢，未來會是明朝的開國元勛，封信國公，善終——對，湯和是少數幾個善終的。因為他足夠聰明，知道什么時候交兵權，什么時候閉嘴。
“沒事。”條子鍋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
他的聲音又干又澀，像是砂紙在磨木頭，但好歹音調還算正常。沒人露出異樣的表情。湯和遞給他一個破碗，里面裝著半碗灰色的糊糊。
“吃吧。昨天從個路過的商隊那兒討來的麥麩，摻了點野菜。”
條子鍋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
那味道——他差點吐出來。麥麩粗糙得刮嗓子，野菜苦得發腥，沒有鹽，沒有油，什么味道都沒有，只有一股原始的、屬于極端貧窮的寡淡。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一口接一口，面無表情。
周圍幾個人都在看他。
他意識到了——這具身體的主人，朱重八，大概平時就是這么沉默寡言的。一個****、在皇覺寺敲了兩年鐘的孤兒，本來就不是什么話多的人。他只要不說話，不笑，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就不會出大問題。
一碗糊糊見了底，他把碗還給湯和。
“今天干嘛？”他問。
湯和撓了撓頭：“濠州那邊，郭子興郭大帥在招兵買馬。幾個兄弟商量了一下，想去投軍。重八你去不去？”
濠州。郭子興。投軍。
條子鍋的腦子里飛速轉著。這是朱重八命運的轉折點。去濠州投奔郭子興，娶飄飄，開始在軍中嶄露頭角，然后一步步走到那個位置上。歷史上的朱重八去了，他當然也得去。這是主線劇情，沒得選。
“去。”他說。
湯和笑了起來，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差點把他拍趴下：“我就說你不會慫！”
條子鍋穩住身形，沒吭聲。他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那里有光禿禿的山，有干涸的河床，有被馬蹄反復踐踏后寸草不生的荒地。這是元末的江淮大地，整個天下都在爛掉。**人的鐵騎已經守不住江山了，黃河決口改了道，**遍野，人吃人的事他記得史書上寫過，但親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而他現在就要走進這個爛掉的世界里，從頭開始。
三天后，一行人走到了濠州城外。
遠遠地就能看到城墻上的旗幟，紅底黑字，寫著“郭”字。城門口排著長隊，全是面黃肌瘦的流民，大多是來投軍的。守門的兵丁穿著雜色軍服，有的持刀有的拿矛，歪歪斜斜站沒站相，看人的眼神卻兇得很，像是一群餓狼。
“叫啥名？”登記的文書頭也不抬。
條子鍋猶豫了一秒。
“朱重八。”
文書在簿子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然后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點意外——大概是覺得這個流民雖然瘦，骨架卻不小，站得也比別人直一些。
“進去吧。分到第三營。”
走進城門的那一刻，條子鍋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曠野上，風卷起沙塵，遮天蔽日。他沒來由地想——自己這副軀殼里的靈魂，會不會被人發現？如果被發現，會是火刑還是溺死？這個時代容不下異類，尤其是他這種從上到下、從里到外都是異類的人。
正想著，前方突然喧鬧起來。
幾個兵丁押著一個女子從街角轉過來，那女子披頭散發，衣衫雖破，卻洗得干干凈凈。她臉上蹭破了皮，嘴角帶著血，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又冷又硬。
“讓開讓開！這是大帥府上的逃婢，逮回去交差！”
兵丁揮舞著鞭子驅趕圍觀的人群。
條子鍋和那女子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像一瓢冷水潑在臉上。
她的眼睛不是那種空洞的、被生活碾碎了的眼神。那雙眼睛里有一股沉靜的光，像是在臟污的破布底下藏了一粒珍珠。她什么都沒說，但那一眼，讓條子鍋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在歷史上讀到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人。
“那是誰？”他問旁邊的湯和。
湯和**頭，費了半天勁才想起來：“好像是大帥府里的一個丫頭，姓馬，叫什么來著……反正脾氣硬得很，三天兩頭挨打。”
姓馬。
條子鍋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那幾個兵丁推搡著把她帶走，拐過街角，消失在土墻后面。風吹過來，把他破棉襖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飄飄。
她在歷史上的名字叫馬秀英，后來的大腳馬皇后。這個亂世里唯一一個能讓朱**發瘋的**機器停下來的人。
但那是歷史上。
現在，她是被兵丁拖著走的逃婢，他是剛投軍、連名字都排不上號的流民。他們的命運軌跡還沒開始交匯。
條子鍋把目光收回來，跟著隊伍繼續往軍營深處走。他的腳步比剛才穩了一些。
先活下來。
活下來，找到她，走到那個位置上。
然后——再看看這個爛透了的時代，能不能被折騰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夕陽西沉，濠州城籠罩在一片鐵銹色的余暉中。炊煙和塵土混在一起，模糊了城墻的輪廓。遠處的軍營里傳來操練的號角和兵器的碰撞聲。
而在城外，更多的流民正朝著這座城涌來，像雨水匯入泥潭。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會死在這個春天。病死的，**的，或者被一個無名小卒在戰場上砍下腦袋，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條子鍋被領到第三營的通鋪旁，分到一條連毯子都算不上的破布。他靠著土墻坐下來，閉上眼睛。
腦子里，他在拼命回憶自己能記住的每一個細節。濠州城內的權力結構、郭子興這個人的脾性、彭大和趙均用的矛盾、元軍的****……還有，飄飄在歷史上是什么時候嫁給他，又是怎么死的。
太多東西記不起來了，模糊成一團。
但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
馬皇后在洪武十五年病逝，朱**此后性情大變，**變本加厲。她活著的時候，是他最后的剎車片。
條子鍋睜開眼，看著頭頂那片窄窄的、被土墻框住的天空。
這一次，他也許能讓她活得更久一點。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