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寒梧------------------------------------------，蠟油凝成一灘灘暗紅的痂，趴在金絲楠木的長案上。正堂大得空曠，喜字貼在窗上，被外頭灌進來的夜風吹得邊角卷起，啪嗒啪嗒打著窗欞，像誰在不耐煩地敲。，背脊挺得筆直。鳳冠壓得她脖頸發(fā)酸，霞帔層層疊疊，底下那雙手卻攥得死緊——指尖掐進掌心，攥著一枚溫潤微涼的玉佩，是母妃留下的。玉佩邊緣被摩挲得光滑，此刻卻硌得她手心生疼。。沒有賓客喧嘩，沒有喜樂笙歌，連廊下當差的仆從都輕手輕腳，影子掠過門檻都不敢停留。紅綢從梁上垂下來，被穿堂風卷起，輕輕拂過她的肩頭，又無力地垂落。。。，踉蹌的，帶著濃重酒氣。門簾被猛地掀開，冷風裹著夜露撲進來，吹得滿堂燭火一晃。謝衍走進來，玄色蟒袍的下擺沾了草屑，玉冠有些歪，幾縷發(fā)散下來，襯得那張平日里總是冷漠端肅的臉，多了幾分戾氣的頹靡。，徑直走到長案前，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啪”地甩在案上。，露出上面朱砂勾描的婚書字樣，邊緣還有些皺，像是被攥過又展開。“公主殿下。”謝衍轉過身，背對著搖曳的燭光，臉沉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嘲弄，“你我這樁婚事，是陛下用最后半條命，從本王這里換來的。”。她沒動，只抬起眼，目光越過晃動的燭火，落在他臉上。“王爺醉了。醉？”謝衍低笑一聲，走近兩步，酒氣混著冷冽的松香撲面而來，“本王清醒得很。清醒地看著你父皇如何在病榻上磕頭，如何用他那口氣，求本王娶你，換他兒子坐穩(wěn)那把椅子。”，手掌撐在梨花木椅的扶手上，將她困在椅背與他胸膛之間。陰影籠罩下來，沈鳶能看清他眼底細密的血絲，還有那里面毫不遮掩的、屬于獵手的冷漠。“所以，從今日起，”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像鈍刀子割在沈鳶的耳膜上，“你的命，你的榮耀，甚至你皇弟的皇位，皆系于本王一身。”，微涼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輕，迫使她仰起臉。鳳冠上的流蘇叮當作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公主，可明白？”
沈鳶的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椅背。玉佩的棱角硌著掌心，那點微弱的疼，讓她混亂的思緒定住一瞬。她迎著他冰冷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怒，只是輕輕吐出一口氣，拂過他捏著她下頜的手指。
“明白。”她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但王爺也需明白，鳳凰即便棲于梧桐，也仍是鳳。”
謝衍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太多怨恨。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靜，潭底壓著某種堅硬的、不肯折斷的東西。
燭火又是一晃。
謝衍松開手，直起身，退后一步。那瞬間逼近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室冰冷的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她的清苦藥香。
“好。”他吐出一個字，轉身就往外走，玄色身影掠過門簾，沒有再回頭。
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沈鳶維持著那個仰頭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松開一直攥緊的手。掌心通紅，玉佩邊緣硌出深深的印子。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漸漸恢復溫潤的玉佩，指尖輕輕摩挲。
窗外的月亮爬得更高了，清輝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
她忽然想起母妃臨終前塞給她這枚玉佩時說的話：“阿鳶，記住，無論坐在什么位置，別丟了自己。”
鳳冠壓得脖子生疼。沈鳶抬手，一點一點，拆下那頂沉甸甸的金冠，烏黑的長發(fā)瞬間傾瀉下來，披散在肩頭。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風涌進來，吹散了一室悶熱，也吹得她衣袂翻飛。
遠處王府的輪廓在月色下巍峨如山，再遠處，是重重宮墻，墻里困著她那個十四歲的弟弟，還有半死不活的江山。
她輕輕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刺得肺腑微痛。
然后，她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