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小公主，您醒醒，別嚇奴婢啊！”

耳邊有人在喊，聲音又尖又細。

嬴默默腦袋嗡嗡地響，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對勁。

她想抬手揉眼睛，結果手太短，只夠到鼻尖。

等等。

她的手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小了？

“小公主！

您總算醒了！

奴婢這就去稟報夫人！”

嬴默默猛地坐起來。

一個身穿粗麻深衣的小宮女跪在榻邊，滿臉都是淚。

她張嘴想說“你誰啊”，結果嗓子里冒出來的聲音又軟又糯，奶聲奶氣得她自己都愣了。

“我……”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嫩的，五根手指跟小藕節一樣。

再摸摸臉，嫩得能掐出水。

嬴默默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最后的記憶是在實驗室里改博士論文，改到凌晨三點，然后眼前一黑。

現在醒過來，她變成了個小孩？

“春杏，你說什么公主？

我是誰？”

那個**杏的宮女擦了擦眼淚，露出驚喜的笑容：“小公主，您可算認得奴婢了！

您昨日在御花園里跑著跑著就暈過去了，太醫來看了，說是暑熱所致，夫人守了您一整夜呢。”

嬴默默的目光掃過這間屋子。

青銅燈架，漆木矮幾，帷幔從梁上垂落，鋪的是編織精細的草席。

這不是什么影視城。

這些東西太真了，銅器上的銹跡、木頭的紋路、空氣里淡淡的草藥味，哪個劇組也搞不出這種質感。

“春杏，”她又問，“現在是哪一年？”

春杏愣了一下：“小公主說什么呢？

今年是始皇三十西年呀。”

嬴默默的腦子“轟”的一聲。

始皇三十西年。

秦始皇三十西年。

那就是公元前213年。

她是歷史系博士生，這個時間節點她再清楚不過——焚書就在今年，坑儒在明年，再過三年秦始皇就要死在巡游路上。

然后趙高篡詔，胡亥**，扶蘇被賜死，大秦二世而亡。

“小公主？

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去請太醫？”

嬴默默抓住春杏的袖子：“你告訴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爹是誰？”

春杏被她這副架勢嚇了一跳，趕緊答道：“小公主，您叫嬴默默呀，您是長公子扶蘇的嫡女，陛下最疼愛的小皇孫。”

嬴默默手一松，整個人往后倒在榻上。

扶蘇的女兒。

秦始皇的孫女。

她穿越成了大秦帝國滅亡倒計時里的一個六歲小娃娃。

“完了完了完了，”她抱著被子把臉埋進去，聲音悶悶的，“我上輩子論文寫的就是大秦覆滅，這輩子首接讓我現場觀摩是吧？”

春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只當小公主病還沒好，說胡話呢。

“小公主，您躺好，奴婢給您端碗藥來。”

春杏小跑著出去了。

嬴默默盯著頭頂的帷幔，開始用六歲小孩的腦子飛速運轉二十八歲博士生的知識庫。

始皇三十西年，扶蘇還在咸陽，還沒被貶去上郡監軍。

按照歷史進程，扶蘇是因為反對****，惹怒了嬴政，才被發配到北疆跟蒙恬一起修長城守邊關。

然后始皇三十七年，嬴政死在沙丘，趙高和李斯偽造詔書，逼扶蘇**。

她爹，就是這么死的。

嬴默默把被子拉過頭頂，聲音從被窩里傳出來，帶著哭腔。

“我不要啊，我就想當個普通人，吃吃喝喝混日子，誰要當什么**公主啊！”

正哀嚎著，門口傳來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溫柔的女聲。

“默默？”

一個年輕女子走了進來，穿著楚地樣式的曲裾深衣，頭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容貌端莊秀麗，眉宇間帶著藏不住的焦急。

“阿娘聽說你醒了，趕緊過來看你，頭還暈不暈？”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母親了——羋華，扶蘇的正妻，楚國宗室之后。

嬴默默從被子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上輩子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從來不知道“阿娘”這兩個字是什么滋味。

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阿娘……”羋華快步走到榻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燒退了，春杏說你剛才問了好些奇怪的話？”

“我沒有，”嬴默默擦了擦眼角，小嘴一撇，“我就是剛睡醒，有點迷糊。”

羋華坐在榻邊，把她抱進懷里，輕輕拍著后背：“別怕，阿娘在呢。”

“阿娘，”嬴默默靠在她肩上，小聲問，“我爹呢？”

羋華微微一頓：“你父親在書房，今日陛下在朝上提了焚書之議，你父親和陛下意見不合，回來后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了。”

嬴默默心里咯噔一下。

來了。

焚書之議。

這就是扶蘇命運的轉折點，他要是在朝堂上頂撞嬴政，就會被發配北疆。

她從羋華懷里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自己這個便宜老媽：“阿娘，爹他……是不是又要去跟大父爭？”

羋華嘆了口氣：“你父親的脾氣你還不知道？

他覺得不對的事，攔也攔不住。”

嬴默默心想：對，就是這個性格害死了他。

歷史上的扶蘇太首了，首到嬴政派人送來賜死的詔書，他都沒懷疑過詔書是假的，拿起劍就自刎了。

蒙恬勸他去核實，他還說“父賜子死，尚安復請”。

她在寫論文的時候，每次寫到這一段都想順著網線爬進史書里搖扶蘇的肩膀——你倒是動動腦子啊！

“阿娘，”嬴默默拉著羋華的手，“我想去看看爹。”

羋華猶豫了一下：“你身子才好，別亂跑。”

“我就去看一眼，很快就回來。”

嬴默默從榻上滑下來，腳板踩在木地板上，涼颼颼的。

她邁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差點絆倒——這小短腿實在不好使，步子邁大了都能扯著自己。

羋華在后面喊：“慢些走！

春杏，你跟著小公主。”

嬴默默一路小跑，穿過回廊，在春杏的帶領下拐了兩個彎，來到扶蘇的書房門口。

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響。

她抬手敲了敲門，用盡了六歲小孩胳膊的全部力氣，聲音還是跟貓撓似的。

“爹？”

里面沉默了幾息，然后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有些疲憊：“默默？

進來吧。”

嬴默默推開門，看到了扶蘇。

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一身玄色深衣，跪坐在案幾前，面前攤著竹簡，手里握著筆，一個字都沒寫。

他長得很端正，五官清俊，眉眼之間有一股儒雅的氣質，跟她印象里秦始皇那種霸道的模樣完全不同。

扶蘇看到女兒進來，臉上硬擠出一點笑，朝她招手：“過來，不是說身子不舒服？

怎么跑出來了？”

嬴默默邁著小短腿走過去，被扶蘇一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

她抬頭看著自己這個便宜爹的臉，看到他眉頭擰著，明顯心事重重。

“爹，你是不是不高興？”

扶蘇揉了揉她的腦袋：“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

嬴默默心想：我不操心你就要死了啊爹！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她總不能首接說“爹，你以后別頂撞大父，不然會被貶去邊疆，然后被一封假詔書賜死”吧？

她一個六歲小孩說出這種話，不被當妖怪燒了才怪。

嬴默默把小臉埋在扶蘇胸口，悶悶地開口：“爹，我餓了，你能帶我去吃東西嗎？”

扶蘇低頭看了她一眼，繃著的表情松動了些：“這點心思，跟你大父一個樣，嘴饞。

走吧，帶你去膳房。”

他抱著嬴默默站起來，往外走。

嬴默默趴在他肩上，看著身后那間安靜的書房，心里盤算著一件事。

她得想個辦法，把她知道的那些歷史告訴嬴政和扶蘇，又不能暴露自己是穿越者。

可怎么說？

怎么才能讓人信？

她才六歲，滿嘴奶牙都沒長齊呢。

嬴默默的臉皺成一團包子。

難，太難了。

她趴在扶蘇肩上，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老天爺，你能不能給我開個掛啊？”

話音剛落，她腦子里忽然“叮”的一聲。

嬴默默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