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池方知------------------------------------------。——空氣貼在皮膚上,不是熱,是重。融城的夏天也悶,但融城的悶是工業城市的悶,混著電動車尾氣和酸筍的味道,你習慣了就聞不出來。漓州的悶是另一種——潮濕的、植物性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空氣里長。后來我想,也許不是漓州的空氣在長。是別的什么。,領了鑰匙,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走廊里的瓷磚地剛拖過,映著日光燈慘白的倒影。我拖著箱子走過去,輪子在濕瓷磚上滑了一下,差點歪倒。沒有人回頭看——這棟樓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搬進一個新的人生。,她正站在椅子上往床頭貼海報。。不是動漫。是一張元素周期表。。她也愣了一下——低頭看我,手里還捏著一個圖釘。"你也是生醫工的?""嗯。""我是宋知夏。"她把最后一個圖釘按進去,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化學競賽保送進來的,沒什么了不起的。"語氣里沒有任何謙虛的意思。。那個笑不是我平時用來應付新朋友的笑——那個笑是"好吧,這個人有點意思"。。但九月的那個下午我推開門的時候,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只知道——這個站在椅子上貼元素周期表的人,是我即將共享四年人生的第一個人。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好相處的人。但"好相處"這個詞——我后來發現——恰好是最不好相處的評價。真正好相處的人不會被說"好相處"。他們被說"離譜",或者"有毒",或者——"你是我見過最離譜的人。"這話我后來用在了另一個人身上。。漓州新區校區。校園不大,宿舍到教學樓走路十分鐘。。操場、教學樓、圖書館、食堂。每一條路都在樹蔭底下——漓州的榕樹很多,根從樹枝上垂下來,像老人在捋胡子。我在融城長大,對榕樹不陌生,但漓州的榕樹比融城的胖。樹干更粗,樹冠更大。我站在那里抬頭看了一會兒,然后有一個學長騎車經過,喊了一聲"小心——"——我往后退了一步,拖鞋踩進了一個水坑。。是左腳踩進水坑的感覺。水是溫的。九月的水坑。蓄了三天的雨水,被南方的太陽曬到體溫附近,踩進去像踩進一杯放涼了的茶。,看著我的拖鞋。粉色的。融城夜市買的,十五塊。右腳干爽,左腳全濕。
這就是我的大學生活。
我把左腳從水坑里***,甩了甩,繼續走。后來我跟一個很重要的人說過這件事,說的時候他沉默了三秒,然后說——"水坑深度大概多少。你沒崴腳。說明水坑不超過兩厘米。左腳鞋底磨損程度如果超過一定閾值,摩擦力會不足——""我只是在抱怨一個水坑。不是在寫事故分析報告。"他想了想。"好的。"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水坑的事故分析報告也很有趣。不過這個場景發生在很久以后。九月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他。我連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開學第一周。班會、軍訓、體檢、領書。每一項都排著隊,每一項都有人迷路。
軍訓的時候我站在第二排。教官讓大家報數,我旁邊那個女生聲音小得要命,教官喊了兩次"聽不見——大點聲——",她臉漲得通紅,第三次報的時候聲音劈了。解散之后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我第一天報到也緊張,踩進水坑里了。她看著我:"什么水坑。"我忘了她不是融城人,不知道水坑是融城方言。我說水洼。她還是不懂。我說——算了。你的教官比我嚴。她笑了。后來她分到了別的班,我很少見到她。但每次在食堂碰到,她都會跟我打招呼。
這就是大學。你不記得名字的人,記得你的水坑。
第一周公共課排得很滿。有一門課叫Python編程,是生物醫學工程的必修課。我對編程沒什么概念——高考不考,高中沒教,唯一接觸過的"編程"是高一的信息技術課上在Excel里敲公式。但聽說教這門課的老師很有名。不點名。不留強**業。期末**只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是實踐項目。"不給答案,只給問題"——上過他的課的人都這么說。
我有點好奇。一個不給答案的老師會不會在***站五分鐘就冷場。
第一次Python課是第三周周一上午。
階梯教室。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陽光剛好照在我的筆袋上——那只印著貓的筆袋。貓是暹羅。不是我喜歡暹羅——是這個筆袋在融城文具店打折,五塊錢。我拿它是因為它是我那天唯一買得起的東西。
老師還沒來。教室里嗡嗡的——前排在聊王者新英雄,后排在看視頻,中間一排趴著補軍訓的覺。我翻開課本。第一章:變量與數據類型。書上用黑體標了一行字——"Python是一種解釋型、面向對象的高級編程語言。"我把這行字讀了四遍。每一遍都沒讀懂。
然后教室忽然安靜了。
不是因為有人喊了安靜——是有一種沉默從門口蔓延開來。像水波。一個人先停了筆,他旁邊的跟著停了,再旁邊——我沒回頭。我是在第三排,不是最后一排。但那種沉默是有質量的。你能感覺到它。
然后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是"大家好"——是——
"上節課講到循環。忘了的回去看錄播。沒時間看的——現在打開**DN。"
就是他了。劉老師。不給答案,只給問題。
那節課的內容我現在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他講了一段關于"縮進"的東西,然后在大屏幕上放了一段有*ug的代碼,問全班"問題出在哪里"。教室里安靜了大概十秒。
然后最后一排有個聲音說——
"第十二行。縮進錯誤。"
劉老師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正確。"頓了一下。"池方知——上課睡覺都能看出來,你們醒著的看不出來?"
教室里笑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陽光照不到那里。一個人坐在陰影里。微駝。沒戴眼鏡。桌上攤著一本什么——不是課本。封面是深色的。后來我知道那是一本關于機器學習模型部署的書。不是大一的難度。不是大二的。是大廠的。
他看了劉老師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書。
那個角度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一個輪廓——肩膀很寬,但人瘦得不像話。頭發的形狀不太自然,像被什么外力改變了生長方向。
然后我轉回去了。因為劉老師在講新的東西。因為他沒有看我。
因為他——不重要。
那個時候。不重要。
十月。青媒中心迎新大聚會。
青媒中心是漓州醫學院的校園媒體組織。下面分了好幾個部門,有做公眾號的,有拍視頻的,有***號的,有做廣播的。我報的是新媒體組——因為我在融城的時候幫家里米粉店發過幾條抖音,雖然最高播放量才一百多。但報名表上要寫"相關經歷",所以我寫了"有自媒體運營經驗"。這是真的,只是"經驗"兩個字比較寬泛。
迎新聚會在學生活動中心三樓。一間很大的教室,桌椅被推到墻邊,中間空出來,前面擺了投影儀。到場的人比我預想的多——大概五六十個。新生老生混在一起,空氣里是薯片和雪碧的味道。有人在調音響,有學姐舉著相機在拍照,有學長在群里發"到了的扣1"。
我到的有點晚。推開門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了。我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沒有認識的人。
然后宋知夏在后面拍了我一下。"你怎么站門口——進去啊。"我說我一個人都不認識。她說"你認識我。走。"然后把我拽進去了。
她在任何場合都能找到位置。不是因為她外向——是因為她不介意被看。一個能在報到第一天踩著椅子貼海報的人,不怕任何人看她。我恰好相反。我怕被看。我笑起來的時候不怕——笑是我的防御——但笑著之前的那幾秒,門和人群之間的距離,是我最脆弱的空間。
宋知夏幫我跨過去了。不是用話。是用拽。
聚會開始。部長介紹了青媒中心的架構、工作內容、面試流程。然后進入"破冰環節"——做游戲。主持人說:"接下來我們玩五毛一塊。規則很簡單——男生代表五毛,女生代表一塊。我喊一個數字,大家按金額抱團組隊。沒組到的淘汰。最后剩下的有獎品。"
音樂響了。《小蘋果》。2010年代的校園聚會***,放到2026年依然有效。主持人開始喊數字。
"——一塊五。"
人群散開又聚攏。我拉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湊夠了兩塊錢——多出來的五毛被擠出去了,是個短發學姐,她朝我笑了一下,說"下次下手輕點。"
"——兩塊。"
我換了一組。這次對面是一個男生——胖胖的,戴眼鏡,看起來像剛睡醒。他說"我叫周什么的——等一下——我名字卡住了。"我說"先組隊再想名字。"他說好。
"——兩塊五。"
人群再次重組。我被擠到了教室的另一邊——靠窗。音響震得窗戶嗡嗡響。我轉過身——差點撞到一個人。
他站在我旁邊。微駝。沒戴眼鏡。深色T恤。頭發的形狀不太自然,像被外力改變過。
離這么近我才看清——他很高。很高。我得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的眼神不在任何人身上——不是在人群里找位置,不是在計算組隊——就是一種安靜的、等對方先出球的眼睛。乒乓球運動員的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不是打量。是記錄。
然后我開口了。
"你是不是池——"我話說了一半,發現我其實不確定他是不是姓池。我只是在Python課上聽到過這個名字。那天從最后一排傳出來的——"第十二行。縮進錯誤。"然后劉老師說"池方知——"
他點了點頭。"是。"
安靜了兩秒。
我在等他繼續說。他沒有。他的對話已經完成了——輸入:是不是池方知。輸出:是。這個數據交換在他的世界里已經閉環。但我不是Python。我是一個需要填充社交空白的人類——兩秒的沉默對我來說是社交真空,是需要立刻堵上的黑洞。我說——
"我是江意晚。"
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沒有"你好"。沒有"很高興認識你"。沒有"你也生醫工的?"就是點了一下頭。像在確認——已收到這條信息。已保存。
然后主持人喊了數字。人群再次移動。我被擠到了另一組。他留在原地,被兩個女生拉走湊數——他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手腕被其中一個人抓著,表情像在分析接觸面積。
我轉回來的時候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一種——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嗎——的笑。
后面的游戲我記不太清了。淘汰、組隊、再淘汰。最后贏了獎品的是一個學姐——她自己一個人組了一塊然后一直茍到最后。所有人都笑了。所有人覺得這個游戲太傻了。所有人玩得很開心。
聚會結束。宋知夏在門口等我。
"怎么樣——有沒有什么好玩的人。"
"有一個人——"
我想說我遇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高個子,微駝,黑框眼鏡——不是,今天沒戴——頭發是卷的,但卷的方式不太對。說話的時候只說了兩個字——是和一個點頭。他可能覺得完整的社交禮儀是冗余信息。他可能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按照最精簡的協議通信。
"——沒什么。就是遇到一個人。"
宋知夏看了我一眼。那種"你現在不說的話三天后也會說"的眼神。"走吧。食堂快關門了。"
我們走出活動中心。十月的漓州夜里終于有了一點涼意——不是北方的涼,是南方特有的那種,從榕樹葉子里滲出來的。空氣沒有白天那么重了。
我走在宋知夏旁邊,聽她講今天在化學實驗室碰到的一個新生——"他說自己高中化學從來沒及格過,結果選了生醫工。我當時就想說那你第一學期的有機化學準備怎么辦,后來忍住了——因為我忽然覺得他說不定是跟我一樣的保送生,只是從另一個方向進來的——"
我在聽,也在走神。
腦子里在想一個問題——那個人。不說話的。縮在人群邊緣的。我問他"你是不是池方知",他說"是",然后對話就結束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人——不,我遇到過。我爸就是。但我爸會多說一個字。"不錯。"池方知不會。池方知的字典里可能連"不錯"都沒有。他的字典里只有"是"和點頭。
后來的某一天——很久以后——我從他的筆記里看到了一行字。關于今天的。他寫的不是"今天青媒中心聚會,認識了一個人"。他寫的是——
"聚會。被分到一組。女性。一米六左右。問了名字。也說了自己的名字。交互時長約七秒。信息交換量——兩句話。"
七秒。我那七秒在腦子里至少轉了三分鐘。他的七秒——兩句話。一句是"你是不是池方知"。一句是"我是江意晚"。他都記了。只是記的方式和我不一樣。我把今天發生的事記成了感受——覺得這個人和別人不一樣,覺得他的沉默是某種我不理解的信號。他記成了數據——女性、一米六、交互時長七秒。
同一天。同一個事件。兩個人的記錄——差了整整一個宇宙。
但那是后來的事。那個晚上,我回到宿舍,還不知道這些。我只知道遇到了一個人。說了兩句話。不知道為什么——走了一路還在想他。
精彩片段
書名:《零點九八》本書主角有宋知夏池方知,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大雨從未停歇”之手,本書精彩章節:你是不是池方知------------------------------------------。——空氣貼在皮膚上,不是熱,是重。融城的夏天也悶,但融城的悶是工業城市的悶,混著電動車尾氣和酸筍的味道,你習慣了就聞不出來。漓州的悶是另一種——潮濕的、植物性的,像有什么東西在空氣里長。后來我想,也許不是漓州的空氣在長。是別的什么。,領了鑰匙,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樓。走廊里的瓷磚地剛拖過,映著日光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