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年會的宴會廳擠了兩百多號人，水晶燈把每張臉都照得發亮，笑聲和碰杯聲攪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煮開的水。
我坐在主桌正中央的位子上，這個位子三年前開始就是我的。
面前的紅酒沒怎么動。
我丈夫顧淵正在對面那一桌跟幾個部門總監碰杯，西裝剪裁合身，袖扣是我上個月出差帶回來的，他戴上之后整個人顯得貴氣了不少。
三年前他連一套像樣的西裝都買不起。
是我把他從人才市場的長隊里撿回來的，給他改了履歷，安排他進了集團，一步步扶到副總裁的位子上。
現在他端著紅酒滿場敬酒的樣子，倒真像個天生干這行的料。
不知道誰碰翻了一杯酒，酒水沿著桌面流下來，濺在我腳邊。我低頭一看，高定皮鞋的鞋面沾了一片酒漬。
顧淵放下杯子走了過來。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手帕，單膝跪地，替我擦鞋面。
動作很熟練。
每次公開場合他都做得很到位，體面，周全，讓在場的人都覺得他對妻子尊重得無可挑剔。但我清楚，這一跪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我姓沈。
他剛抬起頭準備站起來，一個人影從側面沖了過來。
一腳，把我左腳的鞋踢飛了。
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三四米遠，翻了個面，鞋底朝天，像被隨手扔掉的廢物。
宴會廳安靜了兩秒。
一個穿著便宜連衣裙的女孩站到我跟前，彎腰一把將顧淵從地上拽起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許你這么踐踏他的尊嚴。"
林蘇蘇。上個月剛入職的實習生。我看過她的履歷，普通二本，沒有任何突出的實習經歷，面試評分剛好過線，是顧淵簽字特批進來的。
顧淵被她扯住胳膊，皺起眉厲聲說："她是集團總裁，你一個實習生怎么敢隨便動手？"
林蘇蘇不退反進，揚著下巴，鼻尖紅紅的："就算她有幾個臭錢又能怎樣？我就是見不得你一個大男人活得像條狗。"
她穿的裙子起了毛球，頭發有些毛躁，指甲縫里還留著沒洗凈的圓珠筆墨。
可她看顧淵的目光，從頭到腳都是心疼。
那種沒有半分掩飾的、**裸的心疼。
顧淵低下頭，從胸腔里悶出來一聲笑。
不是應酬場上那種假笑，是一種說不太清的、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的笑。
然后他反握住了林蘇蘇粗糙的手，側過頭對我說："蘇蘇剛畢業，不懂人情世故。老婆你大度點，別跟窮人家孩子計較。"
林蘇蘇還在抽泣。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好了，別哭了。我以后不給她擦鞋就是了。"
兩百多個人盯著這一幕。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一句話。
我光著左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磨在接縫處，有些割腳。
方瑤站在遠處靠墻的位子上，手里的酒杯被她攥得快要碎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快要溢出來的憤怒。但她沒過來，因為我和她之間隔了三桌人，而那三桌人，沒有一個人在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我彎腰，自己走過去把鞋撿了回來。
蹲下去的時候裙擺拖在地上蹭了酒漬，這條裙子也是限量款，今年全球只做了二十件。
我把鞋穿好，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顧淵已經牽著林蘇蘇往后廳走了，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么，她偶爾點頭，偶爾拿手背擦眼淚。
兩個人的背影看起來那么般配。
倒像他們才是一對夫妻。
我拿起桌上的包，從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暖**的燈照在墻上那一排集團發展歷程照片上。最早那張拍的是奠基儀式，照片里的女孩只有二十二歲，手里握著金鏟子，笑得意氣風發。
那個女孩是我。
那時候這間公司還叫沈氏貿易，三十個員工，半層寫字樓。
是我一手把它做到今天的規模。
我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從包里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沒有備注名，只有一個號碼。
消息寫著四個字：何時啟用。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五六秒，然后鎖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