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十年的那個深夜，工作室里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慘白的光灑在滿桌凌亂的圖紙上，泛著冰冷而沉悶的色調。
我無意間瞥見丈夫顧澤的電腦屏幕還亮著，一封已經發出的郵件赫然停在頁面上，像一把鈍了刃的剪刀，猝不及防地扎進我的胸口。
那是一封發給姜妍的郵件，附件是我耗了三個月心血完成的錦華杯參賽設計稿，署名欄里****寫著她的名字。
我沒有如影視劇里那般歇斯底里地尖叫，也沒有沖上去砸爛那臺電腦。
他靠在椅背上，雙腿隨意地交疊，神情從容得仿佛這件事本就天經地義。
他坦然承認了他的安排，語氣中沒有歉意，也沒有猶豫。
僅僅到了第二天，他便把姜妍帶進了工作室，當著我的面宣布了這個方案。
"以后工作室所有對外作品，全部署姜妍的名字。你繼續出設計，她負責出面。賺來的錢分你一成，名聲歸她。這也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我站在工作臺邊上，看著姜妍用涂了亮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拂過我那幅主稿。她的指甲在精密的結構線條上劃出一道淺痕，像在一幅還沒裱好的畫上隨手涂了一筆。
"你知道那套錦華杯的設計稿，我畫了多長時間嗎？"
"知道。三個月。你每天畫到凌晨兩三點，手還要泡藥水才能握筆。"
他答得干脆，語調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仿佛那些深夜和藥水不過是一串可以忽略的數字。
"那你為什么把署名換成她的？"
"因為她需要一個代表作。你不需要了。你已經退了五年，這個行業里沒有人記得沈梔是誰。她年輕，有話題，有熱度，能給工作室帶來資源。別拿感情的眼光看這件事，這是生意。"
姜妍靠在他身旁，一只手搭著他的胳膊，抬著下巴看我，目光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篤定。
"嫂子，其實你想開點。你畫圖確實厲害，可你不適合走到臺前。這個行業現在看臉看人設，你在幕后多舒服，沒有壓力，也不用應酬，對不對？"
我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指節上那道淡白色的舊傷疤被勒得微微發紅。
五年了。
我沒有回答她。
我轉頭看向工作臺上那幅被她劃了一道痕的主稿。那幅我用無數個深夜，在止痛藥和康復手套的陪伴下一筆一筆磨出來的設計。
窗外的天大亮了，顧澤已經攬著姜妍朝門口走。
我走到工作臺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支新的繪圖筆。
他沒有回頭。
其實最早發現顧澤變了的痕跡，不是因為姜妍，而是因為一本舊合同。
那是工作室成立時簽的原始協議，甲方是他，乙方是我。當年他一無所有，連租工作室的押金都是找我借的。協議上有一條是我親筆寫的：所有以個人名義創作的原創設計作品，版權歸創作者本人所有。
他簽的時候笑著說，你怎么這么多心，我還能搶你的畫不成。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連打版都不太會的***，手上最拿得出手的作品是大學畢業設計里一條歪歪扭扭的裙擺。是我幫他改了三遍，改到面目全非，那條裙子才被一個小買手店看上，掛在了角落的貨架上。
從那條裙子開始，他站到了前面，我退到了后面。
他負責接待客戶、聊合作、上行業沙龍。我負責畫圖、打版、盯面料、跑工廠。
外面的人只知道"顧澤設計"出了好作品，不知道那些作品里的每一根線條、每一處褶皺、每一個細節，全是我在深夜的燈光下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他說，你不喜歡拋頭露面，我替你擋著，分工明確，多好。
我信了。信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工作室從一間地下室搬到了市中心的寫字樓，客戶名單從本地的小商戶變成了全國連鎖的品牌方。有一年，工作室差點倒閉，三個大客戶同時撤單，現金流斷了。是我在二十天里熬出了一整套新品系列，從頭到尾五十六套成衣方案，把局面硬生生翻了過來。
那套系列后來成了工作室的招牌，在行業里評價很高。
發布會那天，顧澤一個人站在臺上，鞠躬致謝。臺下的掌聲和閃光燈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上還沾著裁剪樣布留下的粉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