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 凌晨四點的粥
許念醒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四點零三分。
她沒有按鬧鐘。她已經連續三年不需要鬧鐘了——身體比鬧鐘更準時地把她從淺睡眠里拽出來。
身邊的位置空著。老公宋磊昨晚說公司應酬，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連他幾點回來的都不知道。
許念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睡衣，走進廚房。
山藥、紅棗、粳米、枸杞。每一樣都按婆婆要求的比例放好。婆婆說“山藥要切薄片，不然煮不爛”；婆婆說“紅棗要去核，核是上火的”；婆婆說“粥要熬夠一個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
許念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切山藥。
山藥很滑，她手上的繭子又多，切起來不太穩。去年她切到過一次手指，血滴在案板上，她隨便貼了個創可貼繼續切。婆婆在臥室里喊“粥好了沒有”，她說“快了”。沒人問她手疼不疼。
粥上了火，她靠在廚房的墻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二十分鐘后，她拿勺子攪了攪粥，然后去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女人三十六歲，眼角有細紋，頭發隨便扎著，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五六歲。
七年前她不是這樣的。
七年前她剛從外地嫁過來，以為只要她足夠懂事、足夠勤快、足夠能忍，這個家就會接納她。
她錯了。
許念：（對著鏡子，無聲地嘆了口氣）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盤上，端到婆婆的臥室門口。
她敲了敲門。
許念：（輕聲）媽，粥好了。
沒有回應。她又敲了一下。
許念：（稍大聲）媽，您醒了嗎？
婆婆：（屋里傳來不耐煩的聲音）喊什么喊，我還沒死呢。進來。
許念推門進去。
婆婆趙美蘭靠在床頭上，頭發亂蓬蓬的，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她今年六十七歲，癱瘓三年了，醫生說恢復的可能性不大。但這三年里，她的脾氣沒有因為癱瘓而變小，反而越來越大。
許念把粥放在床頭柜上，伸手去扶婆婆坐起來。
婆婆：（推開她的手）別碰我，你手冰得很。
許念縮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婆婆：（看了一眼粥，皺眉頭）這粥怎么又這么稀？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水少放點，稠一點才好喝。你是不是舍不得放米？
許念：（低聲）媽，我按照您說的比例放的。一碗米，六碗水。
婆婆：我說的是干米！你用的是濕米！米泡過水之后重量都不一樣了，你腦子能不能轉轉？
許念沒說話。
她確實把米提前泡了半個小時，因為婆婆之前說“米不泡煮出來不夠糯”。現在又說“泡過的米不能用”。她做什么都是錯的。
婆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皺眉頭）姜絲呢？我讓你切姜絲放進去，你沒放？
許念：（頓了頓）媽，醫生說您最近胃火大，不建議吃姜。
婆婆：醫生醫生，你什么都聽醫生的。醫生讓你**你去不去？我吃了一輩子的姜，到老了你說不能吃？你是不是嫌切姜絲麻煩，故意不切的？
許念：（深吸一口氣）我下次切。
婆婆：下次？下次我**了！行了行了，放下吧，難吃也得吃，不然我哪兒有力氣被你們折騰。
許念把粥往婆婆面前推了推，轉身出去了。
她走到客廳，看到繼子大寶蹲在茶幾旁邊玩手機。大寶今年十一歲，是宋磊和他前妻的孩子。許念嫁過來的時候他才四歲，她把他當親生的帶，給他洗衣服、輔導作業、半夜發燒背他去醫院。
但大寶從來不叫她“媽”。他叫她“阿姨”。
不是他不會叫。他親媽每兩周來接他一次，他叫“媽”叫得很親。
許念：（蹲下來）大寶，粥在桌上，你趁熱喝。
大寶：（頭都沒抬）我不吃山藥。
許念：你把山藥挑出來就行了，粥有營養的。
大寶：（不耐煩）我說了我不吃！你煩不煩！
許念站了一會兒，沒再說什么，去廚房給他熱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
然后她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就著一碟咸菜吃。
七年前她剛嫁過來的時候，還跟一家人坐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