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春燈宴那晚，顧懷璟把新人牽進正廳。
滿院燈火，賓客道賀。
我坐在西院，把一紙和離書烘干。
丫鬟紅著眼勸我：
“夫人，今日是老夫人壽宴，也是顧大人納貴妾的日子，您這時候鬧，外頭會說您善妒。”
我把最后一把賬房鑰匙放進**里。
“我不鬧。”
“我走。”
半個時辰后，我親自去了正廳。
顧懷璟正替柳明棠挑燈。
那盞春燈做得極巧，薄紗上畫著海棠，燈下美人抬眼，像一場遲來的少年夢。
滿堂人見我進來，聲音慢慢低下去。
顧懷璟皺眉。
“溫照雪，你來做什么？”
我把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簽字。”
他看清上面的字，臉色沉了下來。
柳明棠柔柔地站在他身側，手指還牽著他半截衣袖。
“姐姐，今日是好日子，有什么話不能明日再說？”
我沒看她。
只看顧懷璟。
“十八年前，你在雪地里扶我進顧家，說顧家的燈會照我一輩子。”
我抬手，指了指滿院春燈。
“如今燈都照在別人身上了。”
“顧懷璟，我不等了。”
他盯著我，像是聽見了笑話。
“就因為我納了明棠？”
我笑了笑。
“不只因為她。”
“也因為你忘了歲歲的忌日。”
他眼神一滯。
正廳瞬間安靜。
歲歲是我們的女兒。
三歲那年病死在冬夜。
那夜我抱著她，從一更等到天亮，等來的不是她父親，是外院戲班收場的鑼聲。
顧懷璟終于開口，聲音低了些。
“今日人多，別提這些。”
我點頭。
“好。”
“那便只說眼下。”
我從袖中取出一串鑰匙，一把一把放到桌上。
賬房的，庫房的，莊子的，三間鋪子的，還有顧家祖祠暗柜的。
最后，我放下那枚顧家主母印。
“顧府十八年賬，我理清了。”
“你父親留下的舊債，我還完了。”
“三房妾室，兩個庶子，我安置過。”
“***親的藥，我煎了七年。”
“你顧家的臉面，我替你撐到今日。”
我把和離書往前推了推。
“顧懷璟，我不欠你了。”
他臉色難看。
“溫照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知道。”
“你今日出了這道門，便再不是顧夫人。”
“正好。”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早就不想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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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璟最終簽了字。
不是因為他舍得放我走。
是因為當著滿堂賓客，他不能顯得自己離不開我。
他最看重體面。
而我做了十八年的顧夫人，最懂怎么讓他下不來臺。
他落筆時，筆尖劃破紙面。
“溫照雪，你會后悔。”
我收起和離書。
“顧大人放心。”
“我后悔的事，早就夠多了。”
走出正廳時，柳明棠追了出來。
她披著白狐裘，站在廊下，眼圈微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你何必這樣？”
我停住腳。
她聲音更輕。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進顧家，不是為了爭你的東西。顧郎說過，你永遠是正妻，我只是有個容身之處。”
我看著她。
她長得確實好。
眉眼柔，聲音軟，哭起來也動人。
顧懷璟喜歡這樣的女人。
不用費心思，不會拿賬冊煩他，不會在深夜叫他去看病重的孩子，更不會提醒他哪間鋪子虧空、哪個管事偷銀。
我說：
“柳姑娘，你既然進了顧家，就記住一件事。”
她怔了怔。
“什么？”
“顧懷璟最喜歡別人需要他。”
“但最討厭別人真的麻煩他。”
柳明棠臉色微變。
我沒再理她。
西院外，徐媽媽已經備好了馬車。
她跟了我十八年，從**到顧家，又從顧家陪我出來。
她懷里抱著一個舊木匣。
**里沒有金銀。
只有**舊藥方、我母親留下的地契、一卷殘賬，還有歲歲生前戴過的一枚小銀鎖。
顧府門外，春燈還掛著。
燈火明亮，人聲熱鬧。
我站在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
十八年前，我也是從這道門進去的。
那年**出事，父親被誣貪墨賑銀，母親病死，兄長流放途中失蹤。
我跪在顧府門前求一個容身處。
顧懷璟撐傘出來，扶起我，說：
“照雪，別怕。”
“以后顧家的燈，永遠有你一盞。”
我信了。
信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