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遠推開門時，我正在喝茶。
那杯茶已經泡了三遍，顏色淡得像白開水。庫房里很安靜，只有***嗡嗡轉動的聲音。四面鐵架子上，文物木箱碼得整整齊齊，灰撲撲的，像一群沉默的舊棺材蹲在暗處。
"沈老師。"何明遠**手走過來，臉上堆著笑。
我沒抬頭，繼續吹著杯里的熱氣。
他在我對面的折疊凳上坐下，凳腿刮過水泥地，發出刺耳的聲音。這個四十出頭的副館長，今天穿了件深藍西裝，領帶歪著，袖口蹭了一道白灰。
"那件青銅鼎。"他開口，停了一下。
我慢慢抬起頭看他。庫房日光燈的光打在他額頭上，亮晶晶一層汗。六月的天，地下庫房并不悶，那層汗是急出來的。
"修不了。"我說。
何明遠嗓子動了動。他伸手去摸口袋，摸了個空，又把手縮回去。
"都半個月了。"他聲音發干。"下周那批館藏要上展，修復部那邊根本拿不出成品。"
"我手抖了。"我打斷他，把茶杯輕輕放在工作臺上。"眼睛也花。那些精細活兒，做不了了。"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在館里干了十八年文物修復，我第一次說自己不行。
何明遠愣在那里。他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在他印象里，我沈瑤從來不會說"修不了"。館里那些碎成渣的瓷片、銹透了的銅器，我都能一點一點拼回去。
"沈老師，您別開玩笑。"他勉強笑著。"誰不知道您是咱們館的臺柱子。那批青銅器，除了您還有誰敢碰？"
我沒接話，轉頭看向庫房盡頭那扇窗。
窗外是二樓的修復室。隔著玻璃，能看見蘇茶坐在寬大的修復臺前，帶著兩個新來的助理，圍著一件漆器說著什么。年輕女人穿著白大褂，腰身收得很緊，頭發盤得一絲不茍。
"讓蘇總監看看吧。"我說。
何明遠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我在說什么。一個月前，館里評技術革新獎。蘇茶報了一套"化學微創修復方案"，拿了特等獎，一萬五千塊獎金。我報的"傳統金繕修復技藝"，三等獎，一千塊。
獎金公示貼在食堂旁邊的公告欄上，紅紙黑字。
那天中午吃飯，我端著餐盤走過公告欄。幾個年輕修復員在議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蘇茶可以啊，才來兩年就拿特等獎。"
"人家是名校碩士，思路新。沈老師那個方案，不就是老一套手工活兒嘛，評委早看膩了。"
我沒停步，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飯菜已經涼了，米飯硬邦邦的。
蘇茶端著餐盤過來，在我對面坐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低頭吃了幾口菜，又抬頭看我。
"沈老師，那個獎金的事。"
"吃飯。"我說。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話。整頓飯，我們誰也沒開口。食堂里嘈雜的人聲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從那天起，修復室里的活兒開始出問題。
先是一件宋代影青瓷碗，蘇茶用新配方清洗劑泡了四個小時，釉面上出現細密的白霧。她查了三遍配方比例，換了兩種溶劑，白霧更重了。
接著是那件明代漆器屏風。蘇茶的助理按她寫的方案操作，漆層起了鼓包，一碰就掉。返工兩次，第三次整塊漆面開裂。
然后是青銅鼎、竹簡、絹本畫軸。像約好了似的，全在這半個月出問題。要么是新配方不對路，要么是處理完之后二次開裂。蘇茶的修復臺上堆滿了退回來的器物，越來越多。
何明遠來找過我三次。第一次客客氣氣，第二次語氣急了，第三次攥著一沓展覽催辦單，來的時候腳步聲能把整條走廊踩響。我每次都答應去看看，在庫房翻翻資料，最后搖搖頭說"年紀大了，看不懂新方案"。
"沈老師，"何明遠的聲音把我拉回來，"獎金的事，館里有館里的考量。您也知道，現在上面提倡技術革新，蘇茶那個方案確實。"
"確實很好。"我接過話頭。"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這話說得平和，連我自己都意外。何明遠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點什么。
"那這批文物。"他試探著問。
"我修不了。"我說。"讓蘇總監修吧。她是特等獎，技術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