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鐘聲------------------------------------------,像泡得太久的紅茶,顏色深得發褐。謝然推開古董店后門時,檐角的積水正好滴進他后頸,冰得他縮了縮脖子。這棟維多利亞式老房子的樓梯吱呀作響,像在抱怨每個踩上去的人。,三面墻都是深色橡木架子,擺滿各種停擺的鐘。座鐘、掛鐘、懷表、旅行鐘,有的缺了指針,有的玻璃罩裂了,全都沉默著。只有靠窗那張紅木長案是干凈的,上面攤著幾件正在修的——十八世紀的法國琺瑯懷表,齒輪**著;一只黃銅外殼的航海鐘,表盤有海水的銹跡。,沒開大燈,只擰亮了工作臺上的綠玻璃罩臺燈。光暈黃黃的,照著他修長的手指。他拿起昨天沒修完的懷表,用鑷子夾起一根頭發絲細的游絲,屏住呼吸。。每天下午四點開門,晚上十點打烊,修那些別人修不好的鐘。有些鐘太老了,零件早就不生產,他就得自己琢磨著做。車床在后面的小工作間,夜深人靜時,那吱吱的聲音能傳到街上去。鄰居說過幾次,他說抱歉,但沒改——有些活兒只能在夜里做,白天太吵。,他正把游絲安回去。聲音很輕,但他手還是抖了一下,游絲歪了。“抱歉,”他對著空氣說,也不知道在跟誰說。大概是在跟這塊兩百年前的懷表道歉。,很年輕,穿著米色風衣,頭發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站在門口,有點猶豫,好像不確定該不該進來。“請進,”謝然沒抬頭,“門帶上就行,有風。”,店里更靜了。她在架子前慢慢走,看那些鐘。謝然繼續弄他的游表絲。過了大概五分鐘,她開口:“老板?嗯?我……我是歷史系的,在做都鐸時期宮廷生活的論文。”她的聲音清亮,帶著點學生氣,“導師說您這兒有些舊資料,可以看看嗎?”。眼睛很亮,鼻尖有點紅,大概是凍的。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個斑竹書架:“那邊,自己看。別弄亂了,有些紙很脆。謝謝。”。她自己說的,在書架前翻找時,順口說了名字。謝然嗯了一聲,沒說自己叫什么。沒必要。,敲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店里只有兩種聲音:雨聲,還有謝然用螺絲刀擰緊表殼的細微摩擦聲。蘇小小蹲在書架前,一本本翻那些發黃的手抄本。有些是以前的鐘表匠記錄,有些是拍賣行的圖錄,還有些雜七雜八的,連謝然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時候收來的。
“老板,”蘇小小忽然說,“您相信物件有記憶嗎?”
謝然手停了一下:“怎么說?”
“就是……比如這塊表。”她舉起一本攤開的圖冊,上面是只銀殼獵表,“它被誰戴過,經歷過什么,會不會在金屬里留下點什么?”
謝然沉默了幾秒:“修得多了,有時候會覺得,舊物件是有脾氣的。有的好修,有的怎么弄都不對勁。”
“就是這種感覺!”蘇小小眼睛更亮了,“我論文就想寫這個,都鐸時期宮廷里的日常器物,和主人的關系。可惜實物太少了,只能看文獻。”
她又低下頭去翻。謝然繼續工作,但有點分心。這姑娘問的問題,他其實有答案,但不能說。
有些鐘,他手一碰,就能感覺到一些碎片——不是畫面,是情緒。喜悅,悲傷,焦慮,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模糊,但確實存在。祖父臨終時握著他的手說,這是謝家男人都有的毛病,別當回事,也別跟人說。他記住了,所以店開在這么偏的巷子里,生意半死不活,夠吃飯就行。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蘇小小還在翻,筆記本上記了好幾頁。謝然修好懷表,上弦,秒針開始走,聲音很輕,噠,噠,噠。
“你要找的都鐸時期的東西,”謝然忽然說,“最里面架子底下,有個木箱子,沒上鎖。”
蘇小小抬頭看他,有點驚訝:“謝謝。”
她去搬箱子。箱子很沉,拖出來時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打開,里面是些零碎——褪色的絲綢碎片,幾枚銹蝕的硬幣,一本皮面完全脆化的祈禱書。
還有一座鐘。
蘇小小把它捧出來時,謝然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個很怪的座鐘,一尺來高,底座是深色木頭,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漆色。鐘殼是黃銅的,布滿暗綠的銅銹,雕花很密,纏枝紋中間有些看不懂的符號。玻璃罩裂了,用膠帶粘著。最怪的是鐘面——沒有數字,只有一些深淺不一的刻度,像年輪,又像水波紋。指針是兩根黑鐵針,銹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蘇小小把它放在工作臺上。
“別動它。”謝然聲音有點急。
但已經晚了。蘇小小的手指拂過鐘殼上那些符號,動作很輕,像在摸什么易碎的東西。
鐘響了。
不是從鐘里響的。是空氣在響,整個店里的空氣在震動,低沉,嗡鳴,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醒來。架子上的所有鐘表,在同一秒,全部開始走動——那些停了幾十年、幾百年的鐘,指針瘋狂旋轉,表盤發出咔咔的悲鳴。懷表在盒子里跳動,座鐘的擺錘撞著玻璃罩。
蘇小小僵在那里,手指還按在鐘殼上。謝然沖過去想拉開她,但手剛碰到她的袖子,就看見了光。
從鐘殼的裂縫里溢出來的,不是光,是比光更稠的東西,金褐色,像融化的琥珀。它流出來,順著工作臺淌到地上,漫開,碰到他的鞋尖。
然后才是聲音。真正的鐘聲,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每一聲都砸在胸腔上。謝然覺得肺里的空氣被抽空了,他想喊,但喊不出聲。蘇小小的臉在那種金褐色的光里變得透明,他能看見她皮膚下的血管,看見她瞪大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也同樣透明。
架子上的鐘全部浮到半空,表盤炸開,齒輪、螺絲、指針、發條,像被驚起的鳥群,嘩啦啦飛散,在空氣里旋轉,形成一股金屬的旋風。碎玻璃,紙片,灰塵,全都卷進去。謝然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過了工作臺,穿過了蘇小小的手臂,像穿過煙霧。
最后一響。
整個世界向內塌陷。
謝然最后的意識是,自己在下墜,不停地下墜,而蘇小小的手就在他旁邊,同樣在下墜。他想去抓,指尖碰到了,冰的。
然后就是黑。
徹底的,沒有聲音也沒有光的黑。
先疼起來的是頭,像有人拿鑿子從太陽穴往里敲。然后才是冷,濕漉漉的冷,從石頭地板滲上來,鉆進骨頭里。
謝然睜開眼,看見的是木頭橫梁,黑乎乎的,掛著蛛網。空氣里有霉味,混著某種草藥和蠟燭的氣味。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身上蓋著粗糙的羊毛毯,扎得皮膚疼。
他慢慢坐起來。房間很小,石墻,窄窗,窗玻璃是模糊的綠色,外面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時辰。墻角有個簡陋的壁爐,里面有點余燼。一張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個錫杯,還有半塊黑面包。
這是哪兒?
記憶涌回來——雨夜,古董店,那個姑娘,那座鐘,光,下墜。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在,皮膚上有細小的疤痕,是他修鐘時留下的。但這雙手,好像……年輕了些?繭子的位置不一樣了。
門外有腳步聲,很重,像是皮靴踩在石板上。門被推開,一個男人探進頭來。四十來歲,紅臉膛,棕色的胡子很密,穿著灰色的粗布衣,外面罩件皮圍裙,圍裙上有油漬。
“醒了?”男人說,口音很怪,像**石子說話,“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天。能起來就起來,閣樓那口鐘又停了,得去看看。”
謝然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啞巴了?”男人皺眉,“燒糊涂了?昨天淋雨回來就倒頭睡,喊都喊不醒。趕緊的,陛下禮拜天要用那鐘,修不好,你我都得滾蛋。”
陛下?
謝然慢慢下床,腿是軟的。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面是個院子,石板地,中間有口井。幾個穿同樣粗布衣的人在走動,有的提水,有的推車。院墻很高,墻頭插著碎玻璃。更遠處,能看見塔樓的尖頂,灰色的石頭建筑連綿成片,窗戶又小又密。
這不是倫敦。至少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倫敦。
男人在門口不耐煩地咂嘴:“謝然!磨蹭什么?”
謝然轉過身。男人喊的名字,是他的名字。但語氣,像喊一個熟悉的下人。
“我……”他終于發出聲音,嗓子啞得厲害,“我這就來。”
“把工具帶上。”男人指指墻角一個木箱子,“老地方。修好了回來吃飯,修不好,今晚就別吃了。”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
謝然站在原地,慢慢消化這一切。他走到房間唯一一面模糊的銅鏡前,看里面的自己。
還是那張臉,但瘦了些,頭發長了,在腦后扎成個短辮。身上穿著和剛才那男人差不多的粗布衣,袖口磨得發白。他看起來……頂多二十歲。
他蹲下,打開那個木箱。里面是些簡單的工具——錘子,鉗子,幾把粗細不同的銼刀,一包用油紙裹著的齒輪,還有個小皮口袋,裝著發條和螺絲。都是手工打的,粗糙,但能用。
謝然拿起一把銼刀,握了握。手感很熟,好像這雙手用過它千百次。
然后,像有什么開關被打開,畫面沖進腦海——
——他跪在閣樓地板上,對著一個打開的鐘殼,汗從額頭滴下來。有人在旁邊罵,聲音尖利,說他是廢物,這么簡單的東西都修不好。窗外在下雨,雷聲滾滾。
——他餓著肚子,躲在倉庫角落啃偷來的面包。面包硬得像石頭,他得就著涼水才能咽下去。
——深夜,他點著油燈,在本子上畫齒輪的圖樣。手指凍得發紅,但他畫得很仔細,每一筆都很用力。
這些不是他的記憶。
謝然手一松,銼刀掉進箱子,哐當一聲。他扶著墻,大口喘氣。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記得面包渣卡在喉嚨里的感覺,能記得油燈煙熏眼睛的刺痛。
他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同樣叫謝然,但活在這里,活在某個……古代?歐洲?的人。
那么蘇小小呢?
那個和他一起在店里的姑娘,她也在這里嗎?
謝然抓起木箱,推開門。走廊很暗,盡頭有扇門,透出光。他朝那光走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得找到她。
不管這是哪兒,不管發生了什么。
得找到她。
精彩片段
《荊棘王冠,瑪麗之鐘》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瑾年度”的創作能力,可以將哈羅德謝然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荊棘王冠,瑪麗之鐘》內容介紹:雨夜鐘聲------------------------------------------,像泡得太久的紅茶,顏色深得發褐。謝然推開古董店后門時,檐角的積水正好滴進他后頸,冰得他縮了縮脖子。這棟維多利亞式老房子的樓梯吱呀作響,像在抱怨每個踩上去的人。,三面墻都是深色橡木架子,擺滿各種停擺的鐘。座鐘、掛鐘、懷表、旅行鐘,有的缺了指針,有的玻璃罩裂了,全都沉默著。只有靠窗那張紅木長案是干凈的,上面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