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大伯母在院子里放了二十分鐘鞭炮。
堂哥沈子豪復讀一年，考了491分，過了二本線。
親戚塞滿客廳，酒席從堂屋擺到院子。大伯母叉著腰，逢人就喊：“我兒子！大學生！”
沒人問我考了多少。
我站在二樓窗口，看樓下的人笑。
我手機里，698分的成績和全省第十二名的排位，安安靜靜躺著。
我沒急。
我在等。
等他們把戲唱到最高處，等大伯母把“沈家祖墳冒青煙”喊到**遍，等所有親戚的紅包都塞進她口袋里。
然后，我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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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炮聲停了，院子里一地紅紙屑。
大伯母錢桂芬端著一盤紅燒肘子從廚房出來，臉上的笑快要溢出來。
“子豪，坐主位！今天你最大！”
沈子豪穿著新買的潮牌T恤，大搖大擺坐到正中間。他復讀一年，從去年的380漲到今年的491，在大伯母嘴里，這叫“脫胎換骨”。
大伯沈國強坐在邊上，喝著茶，面上也有些光彩。
“國強啊，你有福氣！”二叔公端著酒杯湊過來，“子豪爭氣，將來出來找個好工作，你就等著享福吧！”
沈國強笑了笑，眼角掃了一下樓梯口。
“知念呢？”他問。
錢桂芬臉上的笑頓了一下：“她在樓上呢，叫什么叫？今天是子豪的日子，別扯別的。”
樓上，我靠著窗框，聽得一清二楚。
十一年了。
從七歲那年被帶到這個家，我在這間八平米的閣樓住了整整十一年。冬天漏風，夏天悶得能蒸熟人。
他們拿走了我爸媽車禍的賠償金三十萬，說“替我保管”。保管到現在，那筆錢變成了樓下正在慶祝的沈子豪的復讀費、球鞋費、游戲充值費。
我翻開手機，又看了一遍成績。
698。語文131，數學148，英語142，理綜277。
全省第十二名。
我存了三份截圖，發到三個不同的郵箱，然后把手機鎖屏，站起來。
樓下的笑聲更大了。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劃拳。
錢桂芬的嗓門穿透地板：“來來來，都舉杯！祝我們子豪前程似錦！”
我拉開門，走下樓。
樓梯的木板吱呀響了兩聲。沒人注意。
我走到客廳邊上，站在角落里，等著。
錢桂芬正給二叔公倒酒，余光瞥見我，皺了皺眉：“發什么愣？去廚房把湯端出來！”
我沒動。
“聽見沒有？”她提高了音量。
“伯母，”我說，“我也出分了?！?br>錢桂芬手里的酒瓶頓了一下。
客廳里嘈雜的人聲低了幾分。
“你考了多少？”沈國強放下茶杯，看著我。
我打開手機，把屏幕翻過來，舉到他面前。
698。全省第十二。
整個客廳，安安靜靜。
沈國強盯著那個數字，手里的茶杯懸在半空。
“多少？”二叔公探過頭來，老花眼瞇成一條縫。
“六百九十八，”沈國強念出來，“全省…第十二？”
鴉雀無聲。
沈子豪筷子上夾的肘子肉掉在桌上，他沒去撿。
錢桂芬酒從瓶口溢出來，流了一桌。
“不可能?！彼f。
我把手機遞給沈國強：“大伯，你可以登錄查分系統自己驗證?！?br>沈國強接過手機，手有些抖。他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
考生姓名：沈知念?？偡郑?98。省排名：12。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鏡，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假的吧？”錢桂芬搶過手機，上上下下翻看了三遍，“這是P的圖吧？哪個軟件做的？”
“伯母可以自己登錄查，準考證號我背給你?！?br>錢桂芬不甘心，掏出自己手機，把準考證號輸進去。
頁面跳出來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定住了。
698。省排名12。****，和我手機上一模一樣。
二叔公湊過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了不得！這分數，清華北大隨便挑??！”
親戚們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我和沈子豪之間來回掃。
沈子豪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把筷子一摔，站起來：“我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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