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門口賣盒飯的第八年，我終于攢夠了男友的最后一筆債。
凌晨收攤時，護士長突然跑出來喊我：
“許清禾，VIP病房要十份熱粥，顧**點名要你送。”
我愣了下。
VIP樓從不讓小攤販進去，可對方加了五倍錢。
我舍不得拒絕。
右手被熱油燙廢后，我端不穩東西，只能用左手拖著保溫箱進電梯。
剛到頂樓，就聽見病房里傳出女人嬌軟的聲音：
“老公，寶寶以后會不會像你？”
男人低笑：
“像你就好，肯定漂亮。”
我腳步猛地僵住。
這個聲音，我聽了八年。
我推門進去時，病床上的女人正摸著孕肚電話視頻，床頭擺滿鮮花、燕窩和進口水果。
她看見我蜷縮變形的右手，怔了怔，隨手給我轉了一萬塊。
“辛苦了，別找零，就當小費。”
看著到賬提醒，我差點哭出來。
有了這筆錢，顧行舟就不用再深夜去給人當酒局司機，也不用為了還債，胃疼到渾身發抖還騙我說沒事。
女人卻忽然拿起床頭的錢包，抽出一張欠條。
“老公，這張七十萬欠條到底是誰的？”
“許清禾是誰？”
視頻里的男人沉默片刻，溫柔哄她：
“一個不重要的人。”
“那筆錢我明天就處理，你別為了外人動胎氣。”
女人破涕為笑。
而我站在門口，渾身冷得像被推進冰窖。
因為視頻里那個男人。
正是我賣了八年盒飯、替他還債到右手殘廢的男友顧行舟。
更可笑的是，后來我才知道。
那張七十萬欠條不是他的債。
而是他拿走我的燒傷賠償款后，欠我的命。
……
保溫箱壓在我腳邊，里面的熱粥還冒著霧。
病房里暖氣開得很足，鮮花、燕窩、進口水果堆滿一整張桌子，床頭還放著一只限量款包。
而我袖口沾著油污，鞋底全是醫院門口積水帶進來的泥。
燕窩帶著一股甜腥味，我胃里忽然一陣翻涌。
我以為是凌晨忙到現在沒吃飯，強行壓了下去。
病床上的女人注意到我沒走，眉頭輕輕皺起。
“你還有事？”
我喉嚨像被滾燙的粥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掃了眼我胸前掛著的臨時通行證，又看向保溫箱上貼著的攤位號碼，忽然笑了。
“你就是許清禾？”
那一瞬間，我渾身血液都涼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意外。
倒像終于等到了人。
女人靠回枕頭上，手掌輕輕覆著小腹，語氣輕飄飄的：
“我聽行舟提過你。”
“他說以前困難的時候，有個賣盒飯的幫過他幾次。”
幫過他幾次。
我差點笑出聲。
我和顧行舟大學相戀八年。
他破產那年，債主追到廢棄倉庫，我沖進去找他，被倒下來的熱油桶燙壞整只右手。
醫生說神經壞死嚴重，以后很難完全恢復。
我曾經會彈鋼琴，會畫畫，也會用雙手給顧行舟織圍巾。
后來我的右手只剩下難看的疤痕，手指蜷縮著伸不直，連擰開一個瓶蓋都費勁。
飯店不要我，工廠嫌我動作慢，我只能在醫院門口支攤賣盒飯。
凌晨三點去**市場搶便宜菜，四點回家熬粥，六點推車出攤。
冬天手指凍裂，湯桶太沉，我單手拖不動攤車，只能用肩膀抵著車把往前撞。
夏天油煙熏得眼睛睜不開，壞掉的右手被汗水一泡，疤痕*到鉆心。
有時病人家屬賒賬，說等出院再給。
我不敢催。
因為我爸也躺在醫院里，我知道等錢救命的人有多難。
顧行舟每次回來，都一身酒氣地抱住我。
“清禾，再等等。”
“等我還完債，我就娶你。”
我等了八年。
等到二十二歲變成三十歲。
等到一件白裙子壓在箱底發黃。
等到我所有的青春，都熬進了醫院門口那鍋反復加水的粥里。
結果在他妻子的病房里，我成了“幫過幾次”的外人。
女人看著我失神的樣子，唇邊笑意更深。
“我叫蘇晚棠，是行舟的妻子。”
“我們領證三年了，孩子也有了。”
她指尖撫過孕肚，像是無意般補了一句：
“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攥著保溫箱拉桿，壞掉的右手開始抽疼。
“顧行舟說他沒結婚。”
蘇晚棠像聽見了什么笑話。
“男人哄女人的話，你也信？”
電梯門“叮”地響了。
顧行舟大步走出來。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腕表泛著冷光，皮鞋踩過地磚，連一點泥點都沒有。
身后跟著兩個助理，一個拎著文件包，一個抱著給蘇晚棠準備的孕婦外套。
不是我熟悉的廉價夾克。
也不是他說給人跑酒局司機時穿的皺襯衫。
蘇晚棠立刻紅了眼：
“老公，她說你沒結婚。”
顧行舟看見我，腳步猛地一頓。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監護儀的滴答聲。
他只慌了一秒，很快恢復冷靜。
“清禾，你怎么在這里？”
我盯著他：
“顧行舟，她是誰？”
蘇晚棠輕輕笑了。
“你該問，你自己是誰。”
顧行舟皺眉，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
“別在這里鬧。”
鬧？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八年像一場荒唐的夢。
我從床頭拿起那張欠條。
手指抖得厲害，紙都被我捏皺了。
“這七十萬是什么？”
顧行舟臉色驟變，伸手要搶。
我后退一步。
欠條落款清清楚楚：
顧行舟欠許清禾***七十萬元整。
日期，是我燒傷出院那天。
我腦子轟的一聲。
那一年，廠房老板明明賠了我七十萬。
可顧行舟告訴我，老板連夜跑路了，一分錢都沒賠。
我爸賣了老家房子給我治手。
我媽去餐館刷盤子，刷到腰椎變形，半夜疼得翻不了身。
而賠償款，原來被他拿走了。
顧行舟聲音發沉：
“清禾，出去說。”
我死死盯著那張欠條。
終于明白。
這八年我拼命替他還的債，原來從一開始，就該由他跪著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