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舊夢------------------------------------------,秋,景陽宮。。。,眼前一片漆黑。她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眼淚流了十年,把這雙眼睛生生哭瞎了。,還有鐵器撞擊的聲音。“太子殿下!這鎖……這鎖銹死了!砸開!給本宮砸開!”……是常洛。她的兒子。,一下,兩下,三下。那扇困了她十年的門,終于被砸開了。,有人撲通跪倒,顫抖的手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母妃!兒臣來晚了!兒臣……”,喉嚨里卻像堵了棉花。她拼命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摸一摸兒子的臉——他長大了嗎?他長高了嗎?他像他父皇嗎?。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兒長大如此……”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出這幾個字。
“我死何恨。”
然后,一切都靜了。
她聽見兒子的哭聲,很遠很遠,像是從天邊傳來的。她感覺自己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浮出了那扇被砸開的門,浮過了景陽宮的枯井,浮上了紫禁城的上空。
她看見了****的事。
萬歷九年,秋天。
太后宮中,那個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宮女。
那個醉酒的男人。
那場改變她一生的臨幸。
如果能夠重來一次——
如果能夠重來——
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尖細的聲音:
“王氏,還愣著做什么?慈寧宮的茶該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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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睜開眼。
入目是一頂青布帳幔,粗糙卻干凈。身下是硬木板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皂角味,混雜著宮女房特有的潮氣。
這是——慈寧宮的宮女值房。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被角。
不對。她方才明明在景陽宮,明明聽見常洛砸門的聲音,明明已經——
“王宮女?”門外又傳來那個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李嬤嬤叫你呢!乾清宮那邊傳話了,皇上今晚在慈寧宮用膳,醒酒湯要提前備上。你管著茶水間,可別出了岔子!”
王恭妃,阿不現在應該叫宮女王氏,緩緩坐起身。
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皮膚光滑緊致,沒有淚水浸泡的浮腫。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纖細白凈,沒有常年攥著破被褥磨出的繭子。
她赤腳走到墻角的水盆前,低頭看向水面。
一張十六歲的臉。
眉眼清麗,膚色白皙,微微上挑的眼尾帶著幾分天然的嫵媚。不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卻有一種讓人看了就挪不開眼的清冷韻味。
前世,萬歷帝就是在慈寧宮偏殿喝醒酒湯時,第一次正眼瞧了她。
他說她“清婉可人”。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正勾著她的下巴,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她沒有反抗,也不敢反抗。她是宮女,他是皇上。她的命不是自己的。
后來他再也不曾說過這四個字。后來他說她是“污點”,說她讓他惡心,說她玷污了他。
王氏看著水中的倒影,慢慢彎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
但眼底的冷意,卻像隆冬的冰層,厚得化不開。
“我知道了。”她開口,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年輕清亮,“李嬤嬤那邊,我馬上去。”
她穿上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將長發利落地挽成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好。這根簪子是慈寧宮一等宮女的規制,前世她一直戴到死——后來被鄭貴妃的人掰斷了,說是“不配戴銀”。
王氏推開門,秋日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廊下,看著慈寧宮的朱紅宮墻和金碧琉璃瓦,深深吸了一口氣。
萬歷九年,秋。
距離她被萬歷帝臨幸,還有大約半個時辰。
前世,她在乾清宮送醒酒湯時被醉酒的萬歷帝拉上了龍榻。事后他連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骯臟的東西。后來是因為太后發現她懷了身孕,又有《起居注》的記錄為證,他才不情不愿地封了她一個“恭妃”。
恭妃。
恭恭敬敬地待在角落里,不要出來礙他的眼。
這就是“恭”字的含義。
“王姐姐!”一個穿淺綠衣裳的小宮女跑過來,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幾分焦急,“李嬤嬤讓您快些呢!醒酒湯已經熬上了,皇上那邊的公公說,皇上今兒個心情不大好,讓咱們伺候的時候仔細些。”
心情不好。
王氏記得,萬歷帝每次心情不好就會喝酒。喝了酒就會變得格外放縱。
前世她不懂,以為那是帝王的威嚴。后來她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個被母親壓制了二十年、被權臣壓制了二十年的少年天子,在酒醉后釋放的任性妄為。
他不是喜歡她。他只是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
而她是慈寧宮的宮女,恰好出現在了恰好的時候。
“我知道了。”王氏接過小宮女手里的托盤,上面放著醒酒湯的瓷盅和幾碟小點心,“你去回了李嬤嬤,就說我親自送去。”
小宮女愣了愣:“姐姐,乾清宮的茶素來是奴婢送的,您怎么……”
“今兒個換我。”
王氏端著托盤,一步步向乾清宮走去。
她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只有胸腔里那顆心在砰砰地跳——不是因為即將見到那個男人,而是因為一個即將實施的計劃。
前世,她被動地承受了一切。
這一世,她要主動改寫一切。
乾清宮的側殿里,萬歷帝朱翊鈞正歪在軟榻上,手里捏著酒杯,面上帶著幾分醉意。幾個小太監跪在一旁伺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王氏端著托盤走進去,低眉順眼地跪下行禮:“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給皇上送醒酒湯。”
朱翊鈞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王氏沒有抬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的側臉線條很好看,低眉時眼睫投下的陰影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前世她不懂這些,只知道瑟瑟發抖。這一世她懂了——男人這種生物,對唾手可得的東西從不珍惜,對若即若離的風景卻格外上心。
“放下吧。”朱翊鈞的聲音帶著酒氣,懶洋洋的。
王氏將醒酒湯放在案上,正欲退下,忽然聽見他開口:“你叫什么?”
來了。
前世他就是這么問的。她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回答“奴婢姓王”,他笑了笑,說“清婉可人”,然后一切就開始了。
王氏垂著眼,聲音清冷卻不失恭敬:“回皇上,奴婢姓王,宮人都喚奴婢王宮女或王氏,在慈寧宮當差。”
“抬起頭來。”
王氏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
朱翊鈞今年十九歲,眉眼生得極好,面如冠玉,一雙鳳眼帶著天家子弟特有的矜貴與凌厲。只是此刻被酒氣熏著,眼神有些渙散,反倒透出幾分無害的意味。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爍了一下。
“在慈寧宮當差多久了?”
“回皇上,三年了。”
“三年……”朱翊鈞晃了晃酒杯,“朕怎么從未見過你?”
因為前世你要了我的身子之后就再也不想見到我。王氏在心里冷笑,面上卻愈發恭順:“奴婢愚鈍,不敢在御前露臉。”
“你倒有幾分自知之明。”
王氏不說話,只是低著頭,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她知道那個角度最好看。
朱翊鈞又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站起身。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宮女,伸手去勾她的下巴。
這是他前世做過的動作。
但這一次,王氏向后退了半步。
她退得很有技巧——不是明顯的躲避,而是“恰好”膝蓋磕在了地磚的縫隙上,身子不穩,向后跌了一下。
“奴婢失儀,請皇上恕罪。”她伏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
朱翊鈞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倒也沒有惱怒,只是哼了一聲:“下去吧。”
王氏退出偏殿時,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但她嘴角的弧度,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慢慢上揚。
第一步,完成了。
她沒有被臨幸。她保留了處子之身。
但同時,她在朱翊鈞面前留下了印象——一個低眉順眼卻又不經意間露出幾分姿色的宮女。她退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得罪他,也沒有讓他得手。
男人對“差點得到”的東西,總是記得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