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草------------------------------------------。,不是凍醒的。有什么東西在舔他的臉。,帶著股腥臭味。。,**的牙齒從翻起的嘴唇里露出來,渾濁的口水滴在他臉上。。,身體已經動了。他一把掐住那條野狗的喉嚨,翻身將它壓在身下,膝蓋頂住它的肚子。,爪子在他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他沒松手,反而掐得更緊。十幾秒后,野狗的掙扎弱了,漸漸不動了。,大口喘氣。,像刀子一樣割。。。灰暗色的天空壓在頭頂,看不到太陽,也讓人分不清方向。土地干裂,寸草不生,遠處有幾棵歪脖子樹,光禿的枝丫像死人伸出的手。——。。
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有男人。有的蜷縮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半睜,灰蒙蒙的眼望著天。他們的臉都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發黑,顴骨高高凸起。
**的。
全是**的。
不是所有**都一樣。有些已經死了好幾天,肚子鼓得像塞了石頭,皮膚上泛著暗綠色的斑紋,**在上面爬,密密麻麻,嗡嗡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走近了,那股氣味會鉆進喉嚨里,像有一只手從里面掐住你的脖子。有些剛死不久,身上的肉還沒有開始爛,但已經散發出一股酸腐、混著血的鐵銹味,讓人胃里一陣一陣地翻涌。
更糟的是,有些**是被人翻動過的。衣服被扒走了,身上的肉被什么東西啃過,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不是野狗。野狗啃得沒那么干凈。
是人。
羅安跪在尸堆里,胃里一陣翻涌。他偏頭干嘔了幾下,什么也吐不出來——胃是空的。但那股氣味已經鉆進了他的鼻腔、他的喉嚨、他的每一個毛孔里,像釘在木板里的釘子,拔不出來。
他上輩子從沒聞過這種味道。這是尸骨腐爛的味道。也是亂世的味道。
原主的記憶在這個時候涌了進來。
像洪水沖破了堤壩,一幕一幕,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的腦子里。
大夏王朝,昭平十五年,北方大旱。
不是普通的旱,是那種裂地三尺、寸草不生的旱。連著三年,一年比一年狠。**不管,因為北邊的仗打得比這更狠,銀子都填到那個無底洞里去了。地方上的縣令收了糧也不上報,自己囤著,等來年賣高價。
這具身體的原主叫羅鐵蛋,大旱前與爹媽在那個村里呆了大半輩子,沒什么文化,取個賤名也好養活。家里二畝薄田,旱了三年,什么都沒剩。那年,爹被拉去服徭役,再也沒回來。娘帶著他逃荒,走了一個月,也倒在了半路上。
他記得娘倒下前的最后一句話。
“鐵蛋,別停,往前走,往前走總歸有活路。”
他繼續走,走了不知道多久,終于也走不動了。倒在這條路上,倒在這堆**旁邊,再也沒爬起來。
現在爬起來的是羅安——來自2025年的羅安。
28歲,退役**,服役三年,不是什么特種兵,也不是什么軍官。退役后在老家小縣城開過餐館,跑過運輸,做過裝修隊,剛開起公司日子還沒好幾天結果被合伙人卷款跑路了。離婚,前妻說他“沒出息”,跟當地一個開賓利的暴發戶走了。
沒孩子,父母還在老家。他穿越前最后做的事是在應付完催債電話后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這月生活費我晚幾天打。”消息前面有個紅色的感嘆號——沒發出去。
羅安坐在**堆里,把臉埋進膝蓋,肩膀抖了幾下。
沒哭。只是抖。
過了大概一分鐘,五分鐘,或者十分鐘——他分不清——他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
腿是軟的,像踩在團棉花上。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伸手扶住旁邊一棵歪脖子樹,站穩了。
身上穿的是粗麻布的褂子,破了十幾個洞,勉強遮住身體。腳上是草鞋,已經爛得只剩幾根草繩綁在腳踝上。腰間系著一條布帶子,什么也沒掛。
全身上下,一文錢都沒有。
他伸手摸了**口,那里有一個硬硬的東西。
一塊干餅。大概巴掌大小,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糧食做的。也許是糠,也許摻了土,硬得像個石頭,上面沾著不少灰,還有半個模糊的牙印。上一個咬它的人,沒咬動,就死了。他從那具**旁邊撿起來的。羅安拿著那塊餅,猶豫了幾秒鐘。
然后塞進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餅硬得硌牙,他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喉嚨被粗糙的餅渣刮得生疼。他又咬了一口,咽下去,一邊吃,一邊往前走。
沒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走,但娘說了,往前走總歸有活路。
他走了大約十幾步,一陣風從北邊吹來,卷起地上的黃土。風里裹著幾株干枯的蓬草,從荒原上被連根拔起,翻滾著從他腳邊掠過,往南邊去了。
羅安停下來,看著那些蓬草。
它們被風吹著跑,不知從哪里來,也不知往哪里去。一株也就算了,偏偏是好幾株纏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誰也幫不了誰,就那么翻滾著,越滾越遠,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上。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沒注意到,在他身后十幾步的地方,一個老頭從另一堆**旁邊站起來,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些蓬草,然后遠遠地跟了上去。
羅安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明顯。
他停下來,轉過身。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瘦得皮包骨,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的。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著。衣服比他好不了多少,但腰間別著一個破陶罐,是那種用來裝水的罐子。
老頭也停下來,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老頭先開口:“后生,就你一個人?”
羅安沒有回答。他在打量這個老頭——他的眼神,他的手,他腰間的陶罐。老頭的眼神渾濁,但不閃躲。手上的指甲縫里有黑泥,但沒有血漬。腰間的陶罐是空的,晃一晃能聽到回聲。
“就我一個。”羅安說。
老頭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邊。
“一塊走?兩個人走,比一個人強。”
羅安沒拒絕。兩個人一起走,總比一個人走安心一點。雖然他也不知道這個老頭是好人還是壞人,但在這種地方,好人壞人的區別沒那么大。
還活著的,已經算是同類了。
他們并肩走了一會兒。
羅安注意到老頭的腿。不是天生的瘸,是傷了沒治好,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時候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左邊,左肩比右肩低,走一步,晃一下。
“腿怎么傷的?”羅安問。
“以前給**扛活,摔的。”老頭說,“**給了一碗米,打發了。那碗米吃了三天,腿落下了病。三年了,一直這樣。”
老頭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實,木棍戳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像心跳。
“后生,叫什么?”老頭問。
“……羅安。”
“羅安?”老頭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想要‘安’?”
羅安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干裂的土地,卷起一片黃塵。
又有一株蓬草從他們腳邊滾過,被風推著,翻著跟頭,一路往南。
羅安看著那株蓬草,說:“就是因為心里不安,才想圖個安寧。”
老頭愣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在地上杵了杵,沒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叫我老劉頭就行。”老頭過了一會兒又開口,“頭幾年我老伴就死了,上個月兒子兒媳也**了,現在整個村就剩我一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羅安沒接話。
他又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
身后什么都沒有。荒原,枯樹,遠山。
那株蓬草已經看不見了。
“咋了?”老劉頭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羅安搖了搖頭:“沒事。”
“走吧。”老劉頭說,“天黑之前,得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他轉過頭,繼續往南前走。
羅安握緊了手里那根從死人堆旁邊撿來的木棍,跟上了老劉頭的腳步。
身后,那堆**上空,烏鴉盤旋了一圈,落下來,開始啄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又一株蓬草被風吹起來,翻過他的頭頂,往南飛去了。
羅安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這只是他一生中看過無數次的蓬草里的第一株。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株蓬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