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他身后那面墻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趙勇笑得眼睛瞇成縫，那個叫趙子軒的小男孩坐在他腿上。
他們的幸福滿得從相框里溢出來。
我媽卻是死在那些印著我照片的紙片堆里的。
趙勇大概覺得氣氛太僵，又開口了。
“你現在在哪兒工作？這些年，爸一直……”
他卡住了，不知道該怎么把這句話說完。
他想說一直在找我，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沒有找。
我媽死后他就沒再找了。
他只找了一年，然后就開始找別人。
他找到了新的妻子，生了新的孩子，**了舊的尋人啟事。
他把所有跟我媽有關的東西都清干凈了。
好像只要那些紙不在了，他欠的債就不存在了一樣。
“我在A市，”我說，“做會計。”
“會計好，會計好，”他連連點頭，“穩定，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一一，爸對不起你，當年要不是我帶你出去玩……”
“那天下雨，你在店里打牌，讓我自己在門口玩。”
我打斷了他。
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五歲那年，他帶我去鎮上的小賣部，他跟老板打牌，讓我在門口等他。
我等了很久，他也沒出來。
后來一個阿姨說帶我去找媽媽，我跟著走了。
這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那層偽裝出來的熱情終于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底下是壓了二十年的愧疚。
但那愧疚太久了，悶得太深，已經餿了。
他沒有問我過得好不好。
他沒有問我當年被賣到了哪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他只是在盡力補償他自己心里過不去的那道坎。
用一盤蘋果，兩萬塊錢，一頓飯。
好像做完這些事，他就可以在心里給自己打個勾。
然后繼續過他的日子。
第二章
門鎖響了。
鑰匙轉動了兩圈，門從外面被推開。
一個女人提著一袋菜走進來，身后跟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背著雙肩包。
女人換拖鞋的動作在看到我之后停下了。
“這是……”
她看向趙勇。
趙勇站起身，搓了搓手。
“這是，這是一一。”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虛，像在介紹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
女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一一啊，回來就好，**常念叨你。”
她在撒謊。
趙勇如果常念叨我，不會連我找到門口了都愣成那樣。
那個叫趙子軒的小男孩把書包扔在沙發上，打量了我一眼。
“媽媽，一一是誰？”
女人沒回答他，把菜放進廚房里。
廚房里傳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故意弄得很響。
趙子軒跑向趙勇，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我今天數學考了九十八，老師表揚我了。”
趙勇摸摸他的頭。
“軒軒真棒。”
小男孩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卷子，非讓趙勇看。
趙勇蹲下身，指著卷子上的題目，說這里粗心了，那里不該錯。
他的聲音變了，和跟我說話時完全不一樣。
跟這個孩子說話的時候，他的語氣是踏實的、親密的、不心虛的。
趙子軒往他懷里一鉆，摟住他的脖子。
“爸爸，我餓了。”
“等會兒就吃飯，爸給你燉了排骨。”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每一個畫面都嚴絲合縫地拼成一個完整的家。
而我，是這片拼圖里多出來的那一塊。
女人從廚房里探出頭來。
“一一晚上留下來吃飯吧，我多炒兩個菜。”
她的客氣里帶著客氣和疏離。
“不了，”我站起來，“我回來看眼就走。”
趙勇也站起來。
“吃了飯再走，這都快七點了。”
我搖了搖頭。
他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趙子軒仰頭盯著我，扯了扯趙勇的袖子。
“爸爸，這個姐姐是誰啊？”
趙勇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女人走過來把趙子軒拉開。
“叫你去做作業，別纏著**。”
小男孩不情愿地往房間走，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我拎起背包，往門口走。
趙勇跟著我出了門。
樓道里沒有燈，只有樓梯拐角處亮著一盞聲控燈。
我的鞋子踩在地磚上，聲音很脆。
“一一……”趙勇在后面喊了我一聲。
我沒停。
他追上來，步子很急，拖鞋在地磚上磨出刺耳的響聲。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他的手只碰到了我袖口的邊緣，那一小塊布料在他指腹下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松開了。
第三章
“一一，你……你留個電話給我吧。”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東西。
像是在求人。
我轉過身，看著他。
樓道里的聲控燈剛好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