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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河界

陰陽河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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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潘家園混子的《陰陽河界》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村中一霸不好惹------------------------------------------,于小浪是被疼醒的。,每一塊肉都在嗷嗷叫。他齜牙咧嘴地從床上坐起來,對著窗口漏進來的天光活動了一下胳膊,關節咔嚓咔嚓響,跟生銹的門軸似的?!摆w禿子,你給小爺等著……”,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臉。井水冰涼,激在臉上的傷口上,疼得他倒吸了好幾口涼氣。他對著水盆照了照自己的倒影——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結著血痂,...

:村中一霸不好惹------------------------------------------,于小浪是被疼醒的。,每一塊肉都在嗷嗷叫。他齜牙咧嘴地從床上坐起來,對著窗口漏進來的天光活動了一下胳膊,關節咔嚓咔嚓響,跟生銹的門軸似的?!摆w禿子,你給小爺等著……”,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臉。井水冰涼,激在臉上的傷口上,疼得他倒吸了好幾口涼氣。他對著水盆照了照自己的倒影——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結著血痂,下巴上還有一道紅印子。乍一看活像被人用鞋底子抽過的葫蘆?!捌葡嗔税∵@是……”于小浪摸了摸嘴角的傷,又自我安慰道,“不過還好,小爺我底子好,這點傷不耽誤英俊?!?,灶臺上溫著一碗粥和兩個窩頭,旁邊還放著一小碟咸菜。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是他娘娟秀的字跡:去山上采藥,中午回來。別惹事。,自動忽略了最后三個字,三口兩口扒完早飯,把碗往水槽里一丟,就晃晃悠悠地出了門。,遠處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村道上已經有早起的農人扛著鋤頭往田里走,看見于小浪這副鼻青臉腫的模樣,都忍不住多瞅兩眼?!翱词裁纯??沒見過帥哥挨打?”于小浪理直氣壯地懟回去。,也懶得跟他計較,各自走了。在牛家村,于小浪這張破嘴是出了名的,跟他斗嘴純屬自討沒趣。,腦子里盤算著怎么找回場子。趙禿子昨天帶了五個人來堵他,這筆賬肯定要算。但怎么算?他一個人肯定打不過六個,得想點別的法子……,前頭傳來一陣嘿哈的悶響,伴隨著有節奏的敲擊聲。,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了王鐵柱家的院墻外。,從門縫里能看見王鐵柱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練拳。那拳頭砸在一根木樁上,每砸一下,木樁就發出一聲沉悶的震動,連帶著地面都跟著顫。木樁上纏著粗麻繩,麻繩已經被砸得稀爛,露出里面滿是裂紋的木頭。,越看越覺得牙酸。
那拳頭要是砸在自己身上……
他打了個哆嗦,正準備悄悄溜走,王鐵柱的聲音從院子里飄了出來:“既然來了,就進來。”
于小浪腳步一頓,干笑著推開院門:“鐵柱叔早啊!我路過,純路過,您繼續,不用管我?!?br>王鐵柱收了拳勢,從旁邊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灌下去,抹了把嘴:“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想跟您打聽打聽……”于小浪眼珠轉了轉,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鐵柱叔,您昨天說趙禿子‘挨打不冤’,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人其實挺不錯的?”
王鐵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想多了。
于小浪不死心,繼續套近乎:“鐵柱叔,您當年一個人打跑十幾個山匪的事兒,十里八鄉都傳遍了。我一直特別崇拜您!您就是我于小浪的榜樣!我琢磨著,您能不能教我兩招?不用多,三五招就行,讓我下次再碰見趙禿子不至于挨揍……”
王鐵柱放下水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于小浪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你想學?”王鐵柱問。
“想!特別想!”于小浪使勁點頭。
王鐵柱走到院子中央,指了指那個滿是裂紋的木樁:“打一拳試試?!?br>于小浪眼睛一亮,擼起袖子走到木樁前,深吸一口氣,掄圓了胳膊一拳砸上去。
“砰!”
“哎呦!”
于小浪捂著手跳了起來,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那木樁紋絲不動,倒是他的拳頭又紅又腫,跟剛出鍋的饅頭似的。
王鐵柱面不改色:“你用的力不對。拳頭不是這么出的?!?br>說著,他站到于小浪身后,粗壯的手臂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他的手腕:“放松,別繃著。力量從腳底起,過腰,送肩,到拳頭——是一股勁兒,不是蠻力?!?br>于小浪被他擺弄著,渾身不自在。王鐵柱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石,力道卻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弄疼他,又讓他沒法掙脫。
“來,再試一次。”
于小浪按照他說的,腳下一蹬,腰一擰,一拳揮出。
“砰!”
木樁依舊紋絲不動。
于小浪捂著手蹲了下去:“不練了不練了!這破木樁比石頭還硬!”
王鐵柱低頭看著他那副熊樣,嘴角似乎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笑出來。他彎腰,從地上撿起劈柴的斧頭,隨手掂了掂:“你覺得你打不過我,是因為我力氣大?”
于小浪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下意識點頭。
“錯了?!?a href="/tag/wangtiezhu.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鐵柱將斧頭往木樁上一擱,“你我之間的差距,不是力氣,是十五年的苦功。我四歲站樁,七歲開碑,十三歲入戰陣,死在我手上的敵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多。”
于小浪聽得一愣一愣的。
王鐵柱轉過身,目光落在于小浪身上,那目光說不上嚴厲,但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你想學本事,我可以教你。但有一條——學了就得練,練了就得精。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趁早別來?!?br>于小浪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嘴上依舊不服軟:“行行行,您說了算。不過鐵柱叔,練功這事兒急不來嘛,咱們從長計議……”
“那就是不想學。”王鐵柱打斷他,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誰說我不想學?”于小浪騰地站起來,“小爺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昨天你說幫我把后院的柴劈完?!?br>于小浪的表情僵住了。
王鐵柱轉身往屋里走,丟下一句話:“嘴上吹破天,腳下不肯動。你跟你爹,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于小浪最敏感的神經上。
“你什么意思?”于小浪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王鐵柱腳步不停。
“你站?。 ?a href="/tag/yuxiao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小浪三步并作兩步沖到他面前,抬頭盯著他,眼眶里還帶著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眼神卻亮得嚇人,“把話說清楚!你認識我爹?”
王鐵柱低頭看著他,沒說話。
“你是不是認識我爹?”于小浪的聲音拔高了,“我爹到底是誰?他在哪兒?為什么不回來?你們一個個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訴我!憑什么?我連自己親爹是誰都沒資格知道?”
王鐵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br>“放屁!”于小浪急了,伸手就去拽王鐵柱的胳膊,“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明白——”
話沒說完,他只覺得手腕一緊,接著天旋地轉,整個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帶了起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后背已經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地面上。
仰面朝天,滿眼金星。
王鐵柱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像一座山壓在那里,讓他動彈不得。王鐵柱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連我一只手都接不住,還想知道你爹的事?”
于小浪掙扎了幾下,根本掙不開,氣得臉都紅了:“你……你以大欺??!有本事等我再練幾年,到時候咱們再比劃!”
“等你練幾年?”王鐵柱松開了手,直起身子,“好啊,我等著?!?br>于小浪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的傷還沒好利索,又添了新痛,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瞪著王鐵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人,但最終只憋出兩個字:
“等著!”
說完,他氣哼哼地轉身就走。
剛走到院門口,身后傳來王鐵柱的聲音:“明天卯時,還在這兒。來不來隨你。”
于小浪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誰愛來誰來!小爺我不伺候!”
然后一腳踢開院門,大步流星地走了。
王鐵柱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霧氣里,沉默良久,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短到幾乎聽不出來是在笑。
“脾氣倒是像?!?br>他搖了搖頭,重新走向那根滿是裂紋的木樁,一拳砸了上去。
這次,木樁咔嚓一聲,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于小浪氣鼓鼓地走在大街上,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力氣大點嗎?等小爺我練成了絕世神功,第一個拿你練手!”
他心里窩著一團火,說不清是氣王鐵柱,還是氣自己,又或者是在氣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親爹。這團火在他胸口燒得難受,急需找個出口發泄。
正好這時候,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于小浪抬頭一看,是村口老槐樹底下的“老年活動中心”——幾位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頭子正圍著一張石桌下棋。下棋的是李老頭和張老頭,觀戰的是趙老頭和孫老頭。四人加起來快三百歲,棋藝不怎么樣,嗓門倒是一個比一個大。
“你這一步臭到家了!馬別腿你沒看見?”
“誰說馬別腿?這馬明明能跳!你老糊涂了?”
“你才老糊涂!***都老糊涂!”
“別吵別吵,老李你先把車拿回來,剛才好像走過了……”
“走過了?我怎么不知道!”
于小浪平時最愛湊這種熱鬧,今天卻沒什么心情。他正準備繞道走,卻被眼尖的李老頭一眼瞧見了。
“喲,小浪來了!來來來,快過來給評評理!”李老頭招手喊他,“你說說,我這馬能不能跳?”
于小浪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這幾個老頭雖然看著不中用,但畢竟在村里活了大半輩子,說不定知道些什么?
他走過去,裝模作樣地看了看棋盤,隨口道:“能跳,怎么不能跳?李爺爺您這棋下得越來越有水平了,我看再有十年就能出師了?!?br>李老頭樂得胡子直翹:“聽見沒有?小浪都說能跳!”
張老頭氣得拍桌子:“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懂什么?”
“話不能這么說,”于小浪在石桌邊蹲下來,一邊看棋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幾位爺爺,我問你們個事兒唄。你們在村里住了這么多年,知不知道……我爹的事?”
棋盤上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四個老頭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于小浪看不懂的微妙。
“你爹啊……”李老頭拈著棋子,慢悠悠地開口,“你爹不就是你爹嘛,還能是誰?”
“我問的是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為什么不回來?!?br>孫老頭干咳一聲:“小浪啊,這事兒你該去問**,問我們這些老頭子有什么用?”
“我娘不肯說?!?br>“**都不肯說,我們哪能知道?”趙老頭打起了太極,“來來來,繼續下棋……”
于小浪不甘心:“可是我聽說你們當年都見過我爹。張爺爺,您說是不是?”
張老頭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盤上,他彎腰去撿,頭低下去好半天沒抬起來。等他直起身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見過是見過,但也就是遠遠見過一面。你爹不愛說話,我們也不熟?!?br>“那他是哪兒人?”
“好像……是外地來的吧。記不清了,人老了,腦子不好使了?!?br>于小浪越聽越覺得不對味。這幾個老頭平時記性一個比一個好,誰家母雞多下了個蛋都能念叨三天,偏偏在**的事上集體失憶?
他正要繼續追問,李老頭忽然指著棋盤大叫起來:“將軍!老張,你輸了!”
張老頭立刻配合地哀嚎:“哎呀!大意了!再來再來!”
四個老頭重新投入到棋局之中,再也不理會于小浪。
于小浪郁悶地站起身,心里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隱約覺得,整個村子都籠罩著一個秘密,一個關于他、關于**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但沒有一個人愿意告訴他。
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比昨天挨的那頓揍還讓他難受。
于小浪悶悶不樂地在村里轉悠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時候肚子餓了,才想起來該回家了。
推開院門,于母已經回來了,正在院子里擇菜。她今天采回來滿滿一筐草藥,院子里彌漫著一股清苦的藥香味。
看見兒子回來,于母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落在手背那道新添的紅腫上。
“又跟誰打架了?”
“沒打架?!?a href="/tag/yuxiao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小浪嘟囔著坐到院子里的棗樹下。
“那手怎么回事?”
“……砸木樁砸的?!?br>于母挑了下眉毛,沒有追問,只是起身從藥筐里挑了幾味草藥,放進石臼里搗碎,然后走到于小浪面前,拉過他的手,將藥泥敷在紅腫處。
藥泥清涼,貼上皮膚的瞬間,那股**辣的痛感頓時消了大半。
于小浪看著母親專注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娘,我爹是不是很厲害?”
于母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敷藥,動作輕柔如常。
“怎么這么問?”
“今天王鐵柱說我跟爹差得遠。他還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于小浪悶聲道,“娘,我爹到底是什么人?你告訴我,我心里也好有個底?!?br>于母沉默良久。
院子里只有石臼里殘余的藥汁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聲音。
“你爹啊,”于母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似的,“他確實是個很厲害的人。娘這輩子見過的人里,沒有比他更厲害的?!?br>于小浪精神一振:“那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做大事的。”于母將最后一點藥泥敷好,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確認不會掉下來,“做的事太大,大到顧不上咱們娘倆。”
“什么事能比老婆孩子還大?”
于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身,重新走到藥筐前,背對著于小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小浪,有些話娘現在不能跟你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了對你沒好處。你只要記住一點:你爹從來沒不要咱們。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咱們。”
“保護?”于小浪越發糊涂了,“誰能威脅到咱們?咱們住在牛家村這種鳥不**的地方,連山匪都懶得來,有什么好保護的?”
于母依舊沒有回頭:“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br>又來了。
每次都是這句話。
于小浪泄氣地靠在棗樹上,仰頭望著樹冠間漏下來的天光,心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感。
午飯后,于小浪沒出門,窩在屋里對著墻上那幅畫發呆。
那是**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畫掛在于母的床頭,紙質已經泛黃,邊角有幾處破損,用米糊仔細補過。畫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長身玉立,青衫落拓,負手站在一座山巔之上,衣袂被風吹起。
線條簡練,沒有一絲多余,寥寥幾筆就把那個背影刻畫得栩栩如生。作畫的人顯然用了很深的心,每一筆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意。
畫的左下角沒有落款,只蓋了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的圖案很奇特,看起來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條河流,仔細看又好像兩者都有。
于小浪從小看到大,從來沒看懂過。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的背影很高大,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高大。那種高大不在于身材,而是一種氣質,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孤絕和冷峻。
一個背影就讓人不敢靠近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樣的人?
于小浪伸手摸了摸畫紙,指腹劃過那道背影的線條,微微發涼。
“你要是真那么厲害,怎么就不回來看看我?”
他低聲嘟囔著,也不知道是在問畫里的人,還是在問自己。
一個下午就這么消磨過去了。
傍晚時分,于小浪又溜達到了村口。
這次老槐樹底下只有李老頭一個人,正在打瞌睡。夕陽照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睡相相當不雅,嘴張得老大,呼嚕聲震天響。
于小浪在他旁邊坐下來,也不說話,就那么望著遠處的山巒發呆。
落日在西邊的群山上灑下最后一抹余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紅色。歸巢的鳥雀撲棱棱地掠過樹梢,留下一串嘰嘰喳喳的喧鬧。炊煙從村子的各個角落升起,空氣里彌漫著柴火和米飯的香氣。
牛家村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把所有的秘密都壓在水底,只給人看平靜無波的水面。
“小子?!?br>李老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半睜著一只渾濁的老眼看著他。
“李爺爺,吵到您了?”
“你沒吵到我,是你的心事吵到我了。”李老頭咂了咂嘴,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是兩個干巴巴的柿餅。他遞給于小浪一個,自己拿了一個,沒牙的嘴慢慢磨著。
于小浪接過柿餅,咬了一口,甜得發膩。
“李爺爺,您說……如果一個人很厲害,但從來不管老婆孩子,這種人算不算好人?”
李老頭嚼著柿餅,好一會兒才含混不清地說:“好不好的,外人說了不算?!?br>“那誰說了算?”
“他自個兒心里說了算。”
于小浪覺得這回答跟沒說一樣。
李老頭瞅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張老臉上顯得有些高深莫測:“小子,這世上有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你看這柿餅,外頭又干又癟,丑得很,可里頭的芯兒是甜的。人呢,有時候也是這樣?!?br>于小浪怔了怔,低頭看著手里被咬了一半的柿餅。
李老頭拄著拐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天黑了,回家吃飯去嘍?!?br>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后山那塊地方,沒事少去。”
“?。繛槭裁??”
李老頭擺擺手,沒有解釋,佝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里。
于小浪坐在原地,手里攥著半個柿餅,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后山……
牛家村的后山是一片連綿的山嶺,常年被茂密的原始森林覆蓋。村里人輕易不去后山,說是山里有猛獸,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妖怪。于小浪從小聽著這些故事長大,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從來就沒當回事。
可是今天李老頭特意提這么一句,什么意思?
于小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他暗暗下了個決定:改天去后山看看。
當然,不是今天。今天他渾身還疼著呢,得先養養。
于小浪把最后一口柿餅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嚼著,起身往家走。
路過王鐵柱家門口的時候,他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院門已經關上了,透過門縫能看見屋里亮著昏黃的油燈光。院子里隱約傳來劈柴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均勻有力。
于小浪站在門外,想起今天早上被王鐵柱單手按在地上的狼狽模樣,心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上來了。
“明天卯時,還在這兒。來不來隨你?!?br>王鐵柱那句話在他耳邊回響。
于小浪咬了咬牙。
去不去?
去了就是認慫,被人家單手撂倒還腆著臉去學本事,傳出去他于小浪的面子往哪擱?
可不去的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細瘦的胳膊,又想起昨天被趙禿子六個人圍著打的情景,以及今天被王鐵柱輕描淡寫就按在地上的無力感。
面子重要,還是拳頭重要?
于小浪糾結了好一會兒,終于做出了決定。
“去!反正卯時又沒人看見,不丟人!”
自我安慰完畢,他心滿意足地往家走去。
晚飯的時候,于母做了一桌好菜,說是給他補身子。有***,有清炒野菜,還有一碗熱騰騰的排骨湯。
于小浪狼吞虎咽地吃著,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看得于母直搖頭:“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娘做的飯太好吃了嘛?!?a href="/tag/yuxiao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小浪含混不清地說著,又夾了一大塊***。
于母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吃,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吃著吃著,于小浪忽然想起一件事:“娘,李爺爺說后山不能去,為什么???”
于母夾菜的手微微一僵,隨即恢復正常:“后山確實不能去。山里有猛獸,前幾年不是還有人說見過妖怪嗎?”
“可我想去看看。”
“不許去?!庇谀傅恼Z氣難得嚴厲起來。
于小浪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在他的記憶里,他娘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也不行。”于母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小浪,別的事娘都可以依你,但后山——不行。聽到沒有?”
于小浪乖乖點頭:“聽到了?!?br>嘴上答應著,心里卻越發好奇了。
連他娘都這么緊張后山,那地方到底藏著什么?
夜深了,于小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
白天發生的事在他腦子里反復回放:王鐵柱那句“你跟你爹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四個老頭一提到**就集體失憶的模樣、李老頭那句關于柿餅的話、他娘提到后山時嚴厲的語氣……
所有的事情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這個村子,這些人,都藏著秘密。而所有的秘密,似乎都指向一個方向——他那個素未謀面的爹。
于小浪越想越精神,索性爬起來,打開窗戶,趴在窗臺上望著夜空。
月亮很圓,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銅鏡,灑下清冷的銀輝。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穹,一條淡淡的銀河橫貫東西。
于小浪不懂天文,但他喜歡看星星。小時候,他娘抱著他在院子里乘涼,指著天上的星星說,每一顆星星里都住著一個神仙。那時候他信了,后來長大了知道是哄小孩的,但他依然喜歡看。
好像看著那些星星,心里就能安靜下來。
“爹……”
于小浪輕聲念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字眼,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
那塊破舊的玉佩貼在皮膚上,微微發涼。
他低頭看著玉佩,月光照在上面,隱約能看見那些被磨得模糊的紋路。他以前從來沒有仔細研究過這塊玉佩,只當是娘給的護身符。但今天,他忽然覺得,這玉佩上的紋路好像有些眼熟。
他把玉佩湊近眼前,借著月光仔細辨認。
那些彎彎繞繞的紋路,乍看像是祥云或者水波,但仔細看……
好像是一條河?
一條在云霧中蜿蜒流淌的大河,河水的線條極其精細,盡管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還隱隱能看出當年雕刻者的匠心。
于小浪想起**那幅畫上的印章。印章的圖案是一只眼睛和一條河流的結合體。
玉佩上是河,印章上是河。
都是河。
于小浪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來。
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但那念頭太模糊,稍縱即逝,還沒等他抓住就已經消散了。
“算了,不想了?!?br>于小浪把玉佩塞回衣服里,重新躺回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天卯時還要去王鐵柱那里受虐,不睡不行。
迷迷糊糊間,他又做起了那個夢。
夢里那個站在白光中的女人,那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她的身影,她的動作,她轉身離去的姿態……
于小浪猛地睜開眼睛。
他想起來了。
那個背影,那個姿態,跟**畫像上那個男人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同樣的孤絕,同樣的清冷,同樣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距離感。
那女人是誰?
于小浪不敢再往下想了。
困意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最后一絲清醒的意識也淹沒了。他陷入了沉沉的無夢之眠,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在他睡著之后,胸口那塊玉佩上的紋路,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極其微弱,只持續了一眨眼的時間就熄滅了,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試探著撥動某根看不見的琴弦。
窗外,月色如常。
老槐樹底下,村長坐在那把破舊的藤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瞇著眼睛望天。
他不是在賞月。
他是在看那顆星星。
那顆在北方天幕上最亮最大的星辰——紫微星。
傳說中,紫微星是帝王的星辰,主宰天下興衰。
而此刻,那顆紫微星的旁邊,有一顆暗淡了許久的小星,正在緩緩地、一點點地變亮。
“快了。”村長自言自語,聲音被夜風吹散,“老伙計,你再撐一撐。你兒子……快了。”
他把杯中的涼茶一飲而盡,拄著拐杖站起身,佝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邊,紫微星閃爍了兩下,像是在回應。
又像是什么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卯時。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只泛著一線魚肚白,牛家村還沉浸在灰蒙蒙的晨霧里。
于小浪就破天荒地自己醒了。
他打著哈欠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生怕吵醒他娘。
村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只早起覓食的麻雀在路面上蹦蹦跳跳。空氣清冷,吸入肺里涼絲絲的,倒是幫他把困意驅散了大半。
于小浪縮著脖子走到王鐵柱家院門外,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王鐵柱已經在院子里了。
他赤著上身站在晨霧中,肌肉虬結的身軀像一尊鐵塔,渾身上下蒸騰著絲絲縷縷的熱氣。腳下的地面濕了一圈,顯然已經練了有一會兒了。
聽見推門聲,王鐵柱轉過頭來,看了于小浪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任何得意,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br>于小浪“切”了一聲,走上前去,把袖子擼到胳膊肘以上:“小爺我言出必踐,說今天來就今天來。來吧,今天練什么?”
王鐵柱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沒在笑。
“扎馬步。”
“???”于小浪的臉一下子就垮了,“扎……馬步?那不是入門功夫嗎?我都是能一拳打趴趙禿子的人了,還用扎馬步?”
“你一拳打趴趙禿子?”王鐵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怎么記得你是被人家按在地上打的?”
于小浪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那是他們人多!”
“那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a href="/tag/wangtiezhu.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鐵柱往后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后,“我就站這兒,不動手,不動腳。你只要能讓我雙腳挪動一寸,馬步就不用扎?!?br>于小浪眼睛一亮:“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br>于小浪二話不說,助跑幾步,整個人像一顆炮彈一樣撞向王鐵柱的胸口。
“嘿——”
一聲悶響。
于小浪感覺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堵山。
王鐵柱紋絲不動,雙腳像生了根一樣扎在地面上。他低頭看著像只壁虎一樣掛在自己胸前的于小浪,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繼續?!?br>于小浪退后幾步,咬咬牙,換了個角度——從背后沖上去,抱住王鐵柱的腰,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后拽。
臉憋得通紅,青筋都暴出來了,王鐵柱還是一動不動。
“我不信了!”于小浪喘著粗氣,繞到側面,蹲下身子去抱王鐵柱的腿,想把他的腿抬起來。
抱是抱住了,但那條腿像是鑄鐵澆在地面上的,根本抬不動分毫。
于小浪試了各種方法,推、撞、拉、拽、抱、頂,能用上的都用上了,折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汗流浹背,氣喘如牛,最后直接癱坐在地上,累得跟條狗似的直伸舌頭。
王鐵柱的雙腳自始至終沒有挪動過一寸。
“服不服?”
“……不服?!?a href="/tag/yuxiao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于小浪有氣無力地嘴硬。
“那就扎馬步。”
于小浪認命地從地上爬起來,按照王鐵柱的示范,雙腿分開,屈膝半蹲,雙手平伸,擺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馬步姿勢。
不到十息,他的腿就開始發抖了。
二十息,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
三十息,整張臉都擰成了苦瓜。
“鐵……鐵柱叔……還要蹲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
于小浪差點沒當場崩潰。他現在蹲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已經快撐不住了,一炷香?那是要他的命!
“嫌長?”王鐵柱走到他面前,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點了點他的膝蓋位置,“你這馬步,**都快貼地上了,叫扎馬步?”
于小浪咬著牙往上撐了撐。
樹枝又點在他的腰上:“腰挺直?!?br>于小浪又挺了挺腰。
樹枝點在他肩膀上:“肩放平?!?br>于小浪剛把肩放平,腿就撐不住開始往下滑。樹枝立刻又回到膝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膝蓋?!?br>“鐵柱叔……你是魔鬼吧……”
“專心?!?br>于小浪閉嘴了,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維持姿勢上。腿在抖,汗在流,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在**,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地咬牙撐著。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非要這么拼命。
是因為昨天王鐵柱說他跟**差得遠?還是因為趙禿子那頓揍讓他知道了什么叫弱者的憋屈?還是因為那些藏在村子各個角落的、他到現在還觸碰不到的秘密?
也許都有。
也許是別的什么他也說不清楚的原因。
總之,他不想再被人按在地上打了。
晨霧在太陽升起后漸漸散去,金色的陽光灑進院子里,照在于小浪汗濕的臉上。
他還在撐著。
雙腿抖得像篩糠,整個人搖搖欲墜,但還在撐著。
王鐵柱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平時吊兒郎當、滿嘴跑火車的少年此刻咬緊牙關拼盡全力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像,真像。
——當年那個少年,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時,也是這副倔到骨子里的德性。
“行了?!?br>王鐵柱開口。
于小浪如蒙大赦,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明天繼續?!?br>于小浪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鐵柱叔,我今天還沒練完呢,你就想著明天了?你是想練死我吧?”
“練死你對我有什么好處?”王鐵柱難得說了一句帶點溫度的話,“你底子其實不差。只是被你這張嘴耽誤了?!?br>于小浪愣了一下:“我底子不差?真的假的?”
王鐵柱沒再理他,轉身繼續去劈柴了。
于小浪坐在院子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的,但心里卻莫名地舒暢了不少。
他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傻氣的笑。
“牛家村第一混子于小浪,從今天開始,正式拜師學藝!”
他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劈柴聲沒停,王鐵柱頭也不回地丟來一句話:“我可沒收你做徒弟?!?br>“不管你收不收,反正我認了!”于小浪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上的土,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院子。
腿還在發軟,走起路來跟剛學步的小孩似的,一步三晃。
但他挺直了腰板。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牛家村那條熟悉的土路上。
那個瘦削的身影,在這一刻,看起來好像真的比昨天高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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