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鏑------------------------------------------。。。，裹挾著冰碴子。。。。。“這鬼天氣，北邊那些**肯定縮在帳篷里喝馬奶酒呢。”。。。。，但對林霄來說足夠了。。
隨他視線掃過。
遠(yuǎn)處的那片平坦的雪原上，有幾處反光不對勁。
看著不是冰，是鐵器。
“周叔，去敲鐘。”林霄聲音很輕。
“啥?”
“去敲鐘。”
周老四順著林霄目光看去，什么都沒有看出。
但他在黑山堡呆了八年。
見過太多新來的士兵。
從活生生的人變成**。
而這個叫林霄的小子。
來了一年了。
站崗從不懈怠。
他沒再問。
轉(zhuǎn)身就走。
鐘聲還沒響起，就被一聲呵斥打斷。
“誰**讓你敲鐘的？”
都尉李宏披著氅子沖上墻頭，臉色被酒氣熏的通紅。
身后跟著個穿狐裘的年輕人，眉眼細(xì)長，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恰巧，林霄認(rèn)識這個人。
庾亮，京城庾家旁支，三天前來的。
李宏對外說是來邊軍任職歷練。
可五車的行裝，其中三車都是酒水。
“大人”，林霄單膝跪地，稟報道“北境游騎有異動，墻外雪地反光不對，八成是刀兵。屬下**，敲響鐘聲，讓兄弟們起來好做應(yīng)對。”
“你？**？”李宏像是聽了什么笑話，“你一個目不識丁的東西，也配**？”
他把頭探出垛口，往北望了一眼。
什么都沒有看到。
“哪兒有什么反光？你怕不是凍出了癔癥了？”
“大人——”。
“夠了。”一直在旁觀望的庾亮說話了，聲音懶洋洋道
“李都尉，既然這位小兄弟眼神這么好，不如賞他一頓鞭子吃吃。若是虛驚一場，明早掛城頭凍著，也好讓兄弟們長長記性，別有事沒有就咋咋呼呼的。”
語氣像在討論今晚的酒菜。
林霄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不是冷酷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漠然’。
一種看螻蟻的‘漠然’。
鞭子落下的時候，疼痛入骨，林霄一聲沒喊。
他咬著牙，目光越過垛口死死盯著北方。
第一鞭，反光還在。
第三鞭，反光動了。
第五鞭，他看清了——不是一支斥候小隊。
是黑壓壓一片，至少三百騎。
當(dāng)?shù)谄弑薜臅r候，身后堡內(nèi)突然亮起沖天的火光。
不是北邊，是糧倉。
混亂來的比北境人的馬蹄更快。
“糧倉走水了.......！”
“是帶火的箭！北境人摸到后山去了！”
“怎么過去的？山崖那邊不是有一對斥候嗎？”
慘叫聲開始淹沒堡內(nèi)。
墻頭上的兵丁亂成了一鍋粥、有人救火、有人拿兵器、還有人干脆往南跑。
李宏的臉白的像外面的雪花一樣。
他抓著垛口，手指發(fā)抖，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完了.....”
庾亮笑不出來了。
他站在那兒、面無表情的看著火光沖天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沒人注意到鞭刑已經(jīng)停了。
行刑的倆個兵丁已經(jīng)丟下鞭子跑了。
林霄直起身子，血順著脊背往下淌，在寒冷的北風(fēng)中迅速凝成血冰碴。
他沒看糧倉方向，也沒看北面那三百騎。
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
山崖。
黑山堡依山而建、堡后是三十丈的懸崖峭壁。
所有人都說、從那邊上不來人。
連山羊都不上來。
可今晚，北境人上來了。
這說明，他們找到了一條路。
一條邊關(guān)守軍都不知道的路。
但這條路，林霄知道。
罰役。
每個月總有那么十幾天，他會被罰去清理堡后的排水溝。
別的兵覺得那兒又臟又冷，是苦差。
林霄不嫌。
他在那兒待著，一待就是整夜。
因為沒人管。
因為安靜。
因為能看見星星。
半年下來，他把那段絕壁上的每一道巖縫、每一處凸起都記住了。
他甚至還試過——順著巖縫往下爬，爬了二十丈，踩到了一塊能容一人轉(zhuǎn)身的天然石臺。
石臺側(cè)面，有一道被雨水沖刷出來的裂縫，斜斜地通向山腳的方向。
這不是人開辟的路。
但人可以走。
北境人一定也發(fā)現(xiàn)了這條裂縫。
他們一定是派人摸上來，摸到了糧倉，用火油澆了糧草，然后火箭引燃。
北面山下那三百騎，等的就是這一刻。
火光一起，黑山堡不攻自破。
***。
林霄撕下一截袖子，咬在嘴里，綁住了背上最深的傷口。
疼。疼得眼冒金星。
但腦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墻頭。
沒人注意他。
李宏在哭，庾亮在后退，周老四在組織人救火——
但火已經(jīng)救不回來了。
他轉(zhuǎn)身，往堡后跑去。
懸崖邊，風(fēng)更大了。
林霄把繩子系在一塊突出的石頭上，試了試力，翻身而下。
血還在流。
他能感覺到溫?zé)岬难貉刂蟊惩绿剩诤L(fēng)中迅速變涼，結(jié)成黏膩的一片。
他的手沒有抖。
往下。
往下。
往下。
二十丈。
到了。
那塊石臺還在。
側(cè)面的裂縫也在。
從裂縫里往下看，能看見極遠(yuǎn)處隱約的火光。
那不是糧倉的火。
是北鏡人在山下點的營火。
他們還在等著收網(wǎng)。
裂縫很窄，容不得人直身行走。
林霄側(cè)著身子，手撐著冰涼的巖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石頭硌著他的脊背，硌在傷口上。
每一下都是徹骨的疼。
他沒有停。
挪到山腳的時候，渾身的血已經(jīng)把半邊褲子浸透了。
第一眼看見的，是拴在樹邊的三匹馬。
北鏡人的馬。
高大，粗壯，馬鬃上結(jié)著冰珠。
看守馬匹的只有一個兵。
其余的人，大概都去參與進(jìn)攻了。
那兵背對著林霄，正仰頭望著黑山堡的方向，看沖天的大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種**的滿足。
林霄從地上摸起一塊石頭。
拳頭大，棱角鋒利。
他走過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那個北鏡兵聽見動靜，轉(zhuǎn)過身來的時候，石頭已經(jīng)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他沒來得及叫喊，甚至沒來得及看清砸他的是什么人。
就已經(jīng)倒地而亡。
林霄沒有因為第一次**而害怕。
從他腰間拔出了彎刀，換下了那塊石頭。
又從他懷里摸出了兩樣?xùn)|西：一把火折子，一面令旗。
狼頭旗，染著靛藍(lán)色的染料，是北鏡千夫長以上才有的東西。
他站起來，望向山下。
北鏡人的臨時營地就在山腳，幾十頂帳篷散落在雪原上。
大部分人馬已經(jīng)壓到了黑山堡前，營地里的留守不會超過五十人。
五十個睡夢中的敵人。
一個背上被抽了七鞭的大晉小卒。
一匹北鏡人的馬。
一把彎刀。
一把火折子。
林霄咧嘴笑了一下。
嘴里全是血沫子。
他翻身上馬，把韁繩繞在手腕上，兩腿一夾。
馬沖了出去。
后半夜、雪原上起了風(fēng)。
但風(fēng)里帶著的不止是雪。
還有火。
北鏡人的營地像被潑了火油一樣，一頂接一頂?shù)責(zé)饋怼?br>留守的幾十人從睡夢中驚醒，有的還沒找到兵器，就被沖進(jìn)來的一個人割斷了喉嚨。
那人騎著一匹北鏡戰(zhàn)馬，左手火折子，右手彎刀，背上血肉模糊，臉上全是煙熏的黑灰，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見一雙眼睛。
冷靜。
冷靜得不像是個活物。
半個時辰后，營地里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山谷。
黑山堡前，三百北鏡騎軍正等著城門從里面打開，等著糧倉的火燒光守軍的膽氣，等著收一場輕松的獵。
但城門沒開。
從堡后傳來的不是城破的信號，而是他們自己營地里的火光和慘叫。
三百騎亂了陣腳。
有人在喊回援，有人在喊攻城，有人在喊是陷阱。
就在這時候，一匹無鞍的戰(zhàn)馬從火光中沖了出來，直直地沖向黑山堡的正門。
馬上的人渾身浴血，左手舉著一面染血的靛藍(lán)色令旗，高高揚起。
“北鏡千夫長已死——！”
他的聲音沙啞，卻穿透了風(fēng)雪。
“北鏡千夫長已死！營地已破！爾等還不降！”
北境邊騎聽到千夫長已死，看著身后大火中的營地。
亂作一團(tuán)。
城墻上，周老四第一個看清了那面旗。
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后轉(zhuǎn)頭大吼：
“是自己人！開門！快開城門，沖啊——！”
城門吱呀著打開一道縫。
那匹戰(zhàn)馬踉蹌著沖進(jìn)來，馬背上的人晃了一下，直直地摔落在雪地上。
周老四沖過去，翻過那人的身體。
是林霄。
渾身是血，半張臉被煙熏得漆黑，背上七道鞭痕深可見骨。
但他的手還攥著。攥著那面狼頭令旗。
他把旗塞進(jìn)周老四手里。
“千夫長……我殺了。營地……燒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這下…”
還沒說完便暈了過去。
黑山堡沒有破。
北鏡人退了。
退了，但不明白自己怎么輸?shù)摹?br>他們燒了一座糧倉，折了一個千夫長，丟了八十多匹好馬，什么都沒撈著。
城墻上，周老四蹲在林霄身邊，往他嘴里灌了口燒酒。
“你小子……你是真不怕死啊。”
林霄被燒酒辣醒，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沫子。
“怕。”
他望著城墻外，天邊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
火光還在遠(yuǎn)處燒著，但已經(jīng)小了。
風(fēng)雪還在刮，但已經(jīng)輕了。
“怕得要死。”
“那你還——”
“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林霄閉上眼睛
“活著，至少還能回去看看。”
周老四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問：
“你看看什么？”
林霄沒回答。
他已經(jīng)又昏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李宏死了。
不是死在北鏡人手里。
是死在自己劍下。
他把劍搭在脖子上，抹下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大概是不想面對軍法司的**。
庾亮沒有死。
他站在城墻上，看著遠(yuǎn)處燒成灰燼的北鏡營地，又看了看躺在角落里、渾身纏滿繃帶的那個小卒。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對身邊的親隨說：
“查查這個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來的。”
親隨問：“公子，是要賞他嗎？”
庾亮想了想。
“先看看。”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是個有意思的人。”
這話里沒有贊賞，也沒有貶低。
就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東西。
一件趁手的工具。
或是一匹還沒馴服的烈馬。
三天后，大晉北境軍報。
“黑山堡守軍力戰(zhàn)不退，斬殺北鏡千夫長一員，燒毀敵營輜重?zé)o數(shù)……”
軍報上沒有林霄的名字。
但周老四把那張軍報折起來，塞進(jìn)林霄手里。
“留著，”他說，
“以后能用上。”
林霄靠在墻上，看著手里的軍報。
他不識字。
但他認(rèn)得軍報末尾的印——一顆方方正正的大紅官印。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官印的紅，比血好看。
他把軍報折好，塞進(jìn)懷里，貼著胸口。
傷口還在疼。
但心里頭，有一團(tuán)東西，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