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給霍不離的第五年，我仍未能聽他喚一聲我的小字。

都說他在戰場上傷了嗓子，患了啞疾。

每逢我被婆母刁難、被掌事嬤嬤欺辱，他總是沉默地撥弄佛珠，未置一詞。

可那日大雪，我卻在后山假山旁，聽到了他的聲音。

表妹將他送的生辰禮擲在雪地里。

他慌亂地跪在雪中，將人攬入懷中，嗓音沙啞卻急切：

“寧兒，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打我罵我，就是別憋壞了自己。”

原來他不是不會說話。

他只是怕說出的話，不夠用來哄他的心上人。

隔天，霍不離神色如常地回到房中，遞給我一紙契書。

打手語要我讓出正妻之位，委屈我做個平妻，好讓寧兒進門。

我未發一言，只將準備了許久的放妻書遞到他面前：

“侯爺，我們一別兩寬罷。”

......

霍不離低頭看了那份放妻書。

看了很久。

久到春桃在門外續了兩回炭。

然后他抬手，將那張紙對折，壓在硯臺底下。

手語比得很慢：“你若是心里委屈，我讓母親日后少為難你。”

我盯著他的手。

五年了，這雙手撥佛珠、打手語、提筆批折子，什么都做得賞心悅目。

唯獨沒有替我擋過一回。

“侯爺，我不是在同你置氣。”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我站起身，將契書原樣推回桌面：

“這份我也不簽。平妻也好，正妻也罷，我只要一封放妻書。”

霍不離皺了眉，又比了一串手語。

大意是：和離的事不急，等寧兒的事定下來再說。

不急。

他說不急。

我嫁進來五年，日日不急。

等他開口不急，等他看我一眼不急，等婆母松一句口不急。

如今我要走，他還是不急。

我沒再說話，轉身出了書房。

廊下風刮得緊，我攥著袖口走了幾步，身后有腳步聲。

霍不離跟了出來。

他走到我三步之外站定，手抬起來，像是要比什么。

碧月從月洞門那邊快步過來，福了一禮：

“侯爺，寧姑娘說胸口悶得慌，請您過去瞧瞧。”

霍不離的手落了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似乎有幾分猶豫。

但也只是猶豫。

他轉身往月洞門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許多。

我站在廊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指甲慢慢掐進了掌心。

春桃端著手爐趕來，拿帕子裹住我的手：

“夫人，您的手又涼了。”

她低頭看見掌心幾道紅印，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出口。

回房后我打開妝*。

最底下壓著一只鳥形陶哨，灰撲撲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成親前他送的，說吹出來的聲音像黃鸝。

那時候他還有聲音。

我把陶哨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春桃在身后小聲道：

“夫人，老夫人那邊傳話，請您明日去正堂議事。”

我應了一聲。

春桃遲疑著補了一句：

“聽趙嬤嬤說，議的是寧姑**聘禮單子。要從府中公賬上支。”

公賬。

霍不離每年撥給中饋的銀兩本就不寬裕，我打理了五年，堪堪持平。

如今要從公賬上給寧兒備聘禮。

那便是要我這個正妻來操持這場婚事。

我合上妝*，指尖從鎖扣上劃過。

“知道了。”

入夜后，隔壁院里傳來細碎的笑聲。

碧月端著一盞燕窩從廊下經過，步子輕快，眼風都不曾往這院里掃一下。

我坐在燈下，把被霍不離壓在硯臺底下的那份放妻書又看了一遍。

他對折得很整齊，折痕剛好壓過“一別兩寬”四個字。

我拿起筆，重新謄了一份。

這回我沒有再寫“一別兩寬”。

我寫的是：“妾身沈漱芳，自請下堂。”

謄好之后，我將新的那份壓在枕下。

舊的疊成四方，塞進妝*最底層，同那只從未吹響過的陶哨放在一處。

隔壁院里的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