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那日，神河兩岸站滿了人。

我被換上族中送來的紅衣，雙腕纏著紅綢，由祭婆扶上了祭船。

嬤嬤哭得厲害，我卻只是替她拭了拭淚。

“別哭。”

“今日未必是喪事。”

到了河邊，裴照臨早已站在人群最前頭。

他身側是謝纖云，今日她穿了一身新裁的湖綠裙衫，儼然已是待嫁新婦的模樣。

見我被扶上祭船，她微微咬住唇，眼底似有不忍。

裴照臨則望著我，神色復雜。

祭婆舉起木杖，高聲誦詞。

“七燈皆滅，神怒未平。”

“今獻無福之女謝氏阿蘅，祭神息災。”

祭船被一點點推向河心。

兩岸的議論聲也跟著飄過來。

“裴公子真要下水撈她？”

“到底是六年情分，舍不得吧。”

“撈上來又如何，一個祭過河神的女子，還能有什么體面……”

我站在船上，安靜聽著。

等祭船到了河心，等裴照臨自以為是地邁出那一步。

可祭婆卻忽然抬手，

命旁邊兩個粗使婆子按住我的肩，將我死死壓跪在船板上。

“祭神之女，不可直視河靈。”

我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額頭也被迫抵在冰冷的船沿上，

只聽“咚”的一聲悶響，她按著我的頭重重磕了下去。

“一拜天地——”

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腕往下淌，

我低頭一看， 才發現皮肉早已被磨破，正一點點滲出血珠。

岸邊的人都睜大眼看著，像在看一場早該開始的獻祭。

嬤嬤在岸邊哭喊了一聲“姑娘”，想撲上來護我，卻立刻被人死死攔住。

我艱難地抬起眼，隔著晃動的水光看向岸邊。

裴照臨就站在那里。

他看見了。

看見我跪在祭船上，看見祭婆像按一頭牲畜般按住我。

可他只是眉頭微皺，腳下卻一步未動。

仿佛只要再等片刻，等我真正被推下河去，

他再施施然下水把我撈起來，便仍舊是那個深情仁義的裴公子。

那一瞬，我胸腔里最后一點發燙的東西，也終于徹底冷了下去。

“時辰到，新娘入河——”

祭婆一聲高喝，抬手便要將我推下河去。

就在這時，岸邊忽然傳來一道冷沉男聲。

“等等。”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長階盡頭，一行護衛分開人群，簇擁著一名年輕男子緩步而來。

他一身玄青錦袍，眉目清峻，腰間懸著水紋玉佩，

正是水城少主，晏行舟。

兩岸頓時一片嘩然。

“少主怎么來了？”

“晏少主竟會來祭河？”

族老連忙上前行禮，額上已見冷汗。

“少主，您……”

晏行舟卻看也沒看他，只抬眼望向河心祭船，聲音不高，卻足夠叫滿場聽清。

“誰準你們祭她的？”

族老一愣，硬著頭皮道：

“謝氏女七次燈滅，按祖上規矩……”

“七次燈滅？”

晏行舟淡淡打斷， “她的燈，何時滅了？”

話音落下，滿場俱靜。

裴照臨臉色驟變，猛地抬頭。

晏行舟抬手，身側護衛立刻捧上一只木匣。

匣蓋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盞并蒂蓮繡燈。

燈面雖沾了水，燈骨卻完好無損。

正是我的那一盞。

裴照臨終于變了臉色，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