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債與風波樓------------------------------------------,是債。,冰冷的藍光映著她同樣冰冷的瞳孔。,現實世界的新都市籠罩在永不消散的霓虹雨霧中,巨大的全息廣告牌穿透雨幕,閃爍著“云淵——你的第二人生”的絢麗字樣。,是古風俠客仗劍天涯的剪影,與窗外濕冷擁擠的鋼鐵森林格格不入。,是數字。。、數據通道占用費、逾期**金……以及,那三筆總額超過三千萬信用點的死亡賠付懸案。:167:59:32。。——賠,或不賠。,被公司**,背上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務,從這位于城市中上層的公寓,滾回地底擁擠的蜂巢區。,然后落下。。,三個身份,三個在“云淵”世界內“身死”的投保人。,一位是尋求刺激的基因編輯教授,最后一位,是剛剛在風波中死去的——臨安城布商,沈萬金。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高額人身意外險,死亡地點——“云淵”世界,臨安城區域。
以及,死前一周內,虛擬資產賬戶皆有異常的大額流動記錄,流向不明。
賠,公司損失慘重,她這個經手調查員難辭其咎。
不賠,必須有確鑿證據證明死因屬于****,尤其是……“因意識上傳技術固有風險或數據世界內生規則導致的、現實法律定義下的非自然死亡”。
條款寫得拗口,核心就一句:你得證明他們在“游戲”里死得“不尋常”,而且這“不尋常”跟保單免責有關。
溫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是循環凈化系統單調的臭氧味。
她想起了蜂巢區污濁的空氣,想起了父母早逝后帶著妹妹掙扎的日子,想起了妹妹失蹤那天,實驗室爆炸后空無一物的數據殘骸。
債,是動力。
也是繩索。
她睜開眼,眼底最后一絲猶豫被碾碎,只剩下精準的計算。
風險協議彈出,條款冗長,重點加粗:意識潛入期間,現實身體機能由維生艙維持,若意識在“云淵”內受到劇烈沖擊或遭遇“邏輯死鎖”,可能導致現實腦部損傷甚至腦死亡。
租賃時限:二十四小時。
費用,將從她最后的信用額度中扣除。
她簽下名字——溫靜。
然后,躺進了那臺冰冷、形似棺材的潛入艙。
粘稠的黑暗,然后是失重般的下墜感。
并非墜落,更像是被抽離,擠過一條由無數噪點和破碎符號構成的管道。
耳邊起初是尖銳的電子嗡鳴,隨后嗡鳴被另一種聲音覆蓋——雨聲。
滂沱的、真實的雨聲,砸在瓦片上,匯成水流從屋檐傾瀉。
視覺恢復的瞬間,溫靜沒有立刻睜眼。
她先感受:身下是硬板床,粗麻布的床單***皮膚,潮濕,帶著霉味和劣質熏香的氣息。
聽覺:除了雨,還有遠處隱約的更梆聲,街巷里偶爾傳來的犬吠,以及樓下大堂壓抑的談話聲。
觸覺:冷。
不同于現實世界恒溫空調下的冷,這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帶著水汽的陰冷。
她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裙,赤腳。
她慢慢睜開眼。
昏暗的光線從糊著厚紙的木格窗透進來,映出房間輪廓:窄小,破舊,一張床,一張瘸腿木桌,墻上掛著斗笠和蓑衣,水漬在墻角洇開**深色痕跡。
是“云淵”世界典型的低等級角色初始客棧房間。
她坐起身,動作自然地檢查隨身物品——像任何一個初入江湖、警惕性不低的情報販子“阿靜”會做的那樣。
懷里有一個粗布小包裹。
打開:七枚邊緣磨損的銅錢,觸手冰涼;一張畫工拙劣、墨跡有些暈開的臨安城草圖,主要街道和幾個地標被簡單勾勒;一根三寸長、顏色暗沉近乎漆黑的細針,針尖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一點不祥的幽藍,被她小心地用一塊臟布裹著——淬毒短針,保命或滅口用的最后手段。
沒有武器,沒有身份文牒,沒有同伴。
符合“阿靜”這個臨時捏造、混跡底層的情報販子設定。
溫靜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向外望去。
雨幕如織,將遠處的飛檐翹角、近處的灰墻黛瓦暈染成一片水墨洇開的景象。
街道由青石板鋪就,雨水在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匯成涓流,淌入兩側的排水溝。
行人稀少,偶有撐傘或披蓑戴笠的身影匆匆而過。
建筑風格、服飾細節、環境音效……“云淵”的擬真度極高,若非知道自己是意識潛入,幾乎要以為穿越了時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粗麻質地,染著不均勻的靛藍色,袖口和裙邊有磨損。
典型的宋末民間下層女子裝扮。
她對著房間里一塊模糊的銅鏡碎片調整了一下姿態,微微含胸,腳步放輕,眼神里刻意添上幾分市井小民的閃爍與謹慎。
動作幅度,呼吸節奏,甚至面部肌肉的微小控制,都在幾秒內完成調整。
這是她的專業,也是她的本能——融入環境,成為**的一部分。
目標明確:風波樓,臨安城最大的酒樓兼信息集散地。
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溫靜推開門,走入雨夜。
雨水立刻打在斗笠上,噼啪作響,順著蓑衣邊緣流淌。
青石板濕滑,她小心地控制著步伐,既不讓腳步顯得過于輕靈惹人注意,也不至于真的滑倒。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少數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酒旗在雨中無力地垂著。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沖刷泥土的腥氣,隱約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食物餿味和劣質脂粉香。
轉過兩個街角,人聲漸沸。風波樓到了。
這是一座三層的木結構建筑,飛檐斗拱,燈火通明,在雨夜中如同一個巨大的、溫暖的發光體。
樓內喧嘩聲、劃拳聲、歌女咿咿呀呀的唱曲聲混雜著飄出來,與樓外的凄風冷雨形成鮮明對比。
門口掛著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光影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晃動。
溫靜壓低斗笠,像其他避雨或討生活的人一樣,從側邊小門進入。
一樓大堂人聲鼎沸,熱氣混合著酒氣、菜香、汗味撲面而來。
跑堂的伙計端著托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說書的先生在臺子上唾沫橫飛,各色江湖客、商人、小吏或高聲談笑,或低聲密語。
她快速掃視一圈,沒有立刻找人搭話,而是沿著木質樓梯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
二樓相對安靜一些,多是雅座和包廂。
她在靠近欄桿的一個角落坐下,這個位置既能俯瞰大半個一樓大堂,又處于陰影之中,不易被注意。
一個表情麻木的伙計過來,她只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放下兩枚銅錢。
伙計收了錢,連話都懶得說,轉身就走。
溫靜摘下斗笠,蓑衣仍披著,讓雨水慢慢滴落在地板上。
她小口啜著苦澀的茶水,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空氣中的每一絲聲波。
“……聽說了嗎?城西張鐵匠那閨女,跟人跑了……”
“……漕幫和鹽幫最近又杠上了,碼頭那邊不太平……”
“……王員外家那批貨,聽說在太湖被水匪截了,損失慘重……”
大多是無關緊要的市井閑談。
她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緩緩掃過樓下那些面孔,試圖與記憶中的三份卷宗資料、尤其是剛剛“下線”的沈萬金的虛擬形象匹配。
沈萬金,虛擬形象設定為臨安城布商,身材微胖,面容富態,左眉角有一顆痣。
根據最后的活動軌跡記錄,他最近頻繁出入風波樓,似乎在此與人會面洽談生意。
茶喝到第三口的時候,樓下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里坐著一個穿著綢緞袍子、體型符合描述的中年男人,正與同桌幾人高聲談笑,臉色泛紅,顯然已喝了不少。
他左眉角,確實有一點深色。
沈萬金。
溫靜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視線鎖定。
沈萬金似乎正在吹噓一筆即將到手的大買賣,聲音洪亮,揮舞著手臂。
同桌幾人附和著,奉承著。
一切都顯得正常,甚至有些庸俗的熱鬧。
突然。
沈萬金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舉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的紅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隨即又泛起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同桌的人察覺不對,有人伸手想去拍他肩膀,“沈老板?你怎么……”
話音未落。
沈萬金的雙眼、鼻孔、耳朵、嘴角,同時滲出了暗紅色的血。
不是緩緩流出,而是仿佛皮下有什么東西爆開,瞬間涌出。
鮮血糊滿了他瞬間扭曲的面孔。
“啊——!”離他最近的人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向后跌去,帶翻了凳子。
但這僅僅是開始。
沈萬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不自然地抽搐。
他的脖子向后仰到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頸椎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手臂和腿腳反向扭曲,肘關節和膝關節仿佛脫離了鉸鏈,以違反人體結構的方式折疊、伸展。
整個人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抓住,肆意擰轉的破布娃娃。
“呃……嗬……嗬……”他的喉嚨里擠出不成調的音節,嘶啞,破碎,夾雜著血沫。
那聲音不像是痛苦,更像是……某種極低頻的、試圖發音卻無法構成語言的雜音。
大堂瞬間死寂。
所有的喧嘩、所有的動作都凍結了。
只剩下雨聲,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與嘶吼。
緊接著,“噗通”一聲,那具已經不成形狀的軀體重重摔倒在地板上,濺起一片細小的血珠和水漬——他之前打翻了一個酒杯。
抽搐停止,嘶吼停止。
死了。
眼睛還睜著,瞳孔擴散,倒映著天花板上搖晃的燈影,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死寂維持了大約兩秒鐘。
然后,尖叫、驚呼、桌椅碰撞、杯盤摔碎的聲音轟然炸開!
人群像是被開水澆了的螞蟻,驚恐地向門口涌去,互相推搡、踩踏。
場面徹底失控。
溫靜在二樓角落,手指緊緊扣住粗糙的茶杯邊緣,指節發白。
她的心跳在最初的震驚后,迅速被冰封般的冷靜壓下。
她沒有動,只是瞳孔收縮,如同高倍鏡頭,死死聚焦在樓下那具**上。
不是毒殺。毒發不會造成這種違反生理結構的肢體扭曲。
不是內力走火。
走火入魔多經脈錯亂、**而亡,肢體變形有限,且多有征兆。
這更像是……某種從內部爆發出的、純粹的力量摧殘,或者說,規則層面的“錯誤”在**上的具現化。
捕快來得很快。
靴子踏在木質樓梯上的沉重腳步聲,呵斥聲,刀鞘碰撞聲。
七八名身穿皂衣的捕快沖了進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頭緊鎖,正是臨安府捕頭趙無咎。
他厲聲呵斥,穩住混亂局面,命手下驅散無關人等,封鎖現場。
趙無咎蹲在**旁,仔細查看,又翻看了沈萬金隨身物品,詢問了嚇癱在旁邊的同桌幾人。
片刻后,他站起身,面色沉凝,聲音帶著慣有的權威,在大堂內回蕩:
“都安靜!此人乃是練功不慎,走火入魔暴斃而亡!非是兇案!無關人等,速速散去,不得聚集生事!”
練功走火入魔?
溫靜幾乎要冷笑出聲。
如此明顯的異常,這位趙捕頭卻這么快下了結論。
是能力不足,思維局限?
還是……另有隱情?
她的目光沒有離開**。
就在兩個捕快上前準備用草席將**卷起抬走時,**原本自然垂落的右手,被拖動了一下,手指劃過地板上一小灘混合了血水和酒水的積水。
極其細微的動作。幾乎像是無意識的摩擦。
但溫靜看到了。
在手指劃過的瞬間,那積水的表面,似乎被指尖帶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留下了一個短暫的、扭曲的痕跡。
那痕跡的形狀……不像是無意中劃出的亂痕,更像是一個符號。
一個由不連貫弧線和點構成的、近似外圓內方古錢幣,但又多了幾道詭異斜線的符號!
符號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走動的捕快踩亂、消散。
溫靜的腦海如同高速攝影機,瞬間將那短暫浮現的符號拓印下來。
每一個弧度,每一個轉折,每一處異常的點。
這不是巧合。
死者最后幾乎失去意識的身體,為何會做出這樣細微、卻隱含特定形態的動作?
是瀕死的無意識痙攣?
還是……某種信息傳遞?
或者說,是這個數據世界里的“死者”,其底層數據流在崩潰前,受某種殘留指令影響,做出的最后“表述”?
她記住了那個符號。每一個細節。
樓下的騷動在捕快的彈壓下漸漸平息,但驚惶的氣氛仍未散去。
人群被驅趕著離開,議論聲嗡嗡作響。
溫靜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一個獨身女子,在命案現場二樓角落久坐,容易惹人懷疑。
她將剩下的茶水一口飲盡,放下幾枚銅錢,重新戴好斗笠,拉低帽檐,順著樓梯另一側,混在幾個同樣急于離開的食客中,悄然下樓,側身擠出了風波樓的大門。
冰冷的雨水再次將她包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因目睹詭異死亡和捕捉到異常符號而翻涌的寒意與興奮。
線索已現,必須抓緊時間。
沈萬金死前一周,有大額資產流動。
流動的終點,或者說中轉點,極有可能就是“匯通天下”錢莊。
這是卷宗里標明的,三位死者生前都曾有過交易記錄的地點,盡管每次交易賬戶和經辦人都不同。
雨更大了。
砸在斗笠上如擂鼓。
街道空曠了不少,只有少數幾個匆忙的身影。
溫靜按照腦海中的地圖——那份簡陋的草圖和她進入“云淵”前記下的臨安城布局——朝著城東“匯通天下”總號的方向走去。
錢莊所在的街道相對寬敞,建筑也更加氣派。
即使在這樣的雨夜,“匯通天下”黑底金字的招牌依然在檐下燈籠的光照中清晰可見。
高墻,厚門,石階,門口還站著兩個面無表情、手按腰刀的護院。
一切透著沉穩、厚重,以及拒人千里的銅臭氣。
溫靜沒有直接靠近。
她拐進了錢莊斜對面的一家小茶樓。
茶樓生意冷清,二樓只有零星幾個躲雨的客人。
她選了個臨窗的位置,點了壺茶,目光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窗格,投向對面的錢莊。
雨幕如簾,視線并不清晰。
但溫靜極有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爾眨動的眼睛,證明她并非出神。
大約一炷香后,錢莊厚重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伙計打扮的人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然后端出一盆水,嘩啦一聲潑在門前的石階上。
動作很自然,像是日常清洗。
但溫靜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潑出的水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呈現一種不正常的暗色。
那不是雨水沖刷青石板的顏色,也不是普通污水。
當水流沿著石階縫隙蜿蜒流下時,她清晰地看到,水流中夾雜著幾縷極其細微的、絲絮般的暗紅色。
血色。
很淡,很快就被后續的雨水稀釋、沖散,匯入街道的排水溝,消失無蹤。
緊接著,錢莊掌柜錢十三走了出來。
他身材微胖,穿著綢緞長衫,外罩一件擋雨的油綢褂子,臉上帶著商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精明和沉穩。
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很快,一名穿著捕快服飾的人從街角快步走來,正是之前跟在趙無咎身邊的一個年輕捕快。
兩人在屋檐下低聲交談了幾句。
錢十三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那種和氣生財的模樣,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捕快的話表示贊同或理解。
年輕捕快說完,轉身匆匆離去,重新沒入雨幕。
錢十三則在門口站了片刻,看了看天,攏了攏袖子,神色如常地轉身回了錢莊,關上了側門。
沒有驚慌,沒有擔憂,沒有命案關聯方該有的任何一絲緊張。
平靜得過分。
就像死了一只螞蟻,伙計潑水清洗了一下門口,掌柜的跟來詢問的公差打了個照面,僅此而已。
不,不對。
溫靜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沈萬金剛剛在風波樓以那種詭異的方式暴斃,作為他生前最后有大額資金往來的錢莊,掌柜的反應太“正常”了。
正常到刻意。
要么,錢十三對此毫不知情,沈萬金的死與錢莊無關。
但那些被沖洗的血跡呢?
要么,他知道,并且早有預料,甚至……習以為常?
必須靠近看看。側門和后巷,或許能有更多發現。
溫靜結了茶錢,下樓,再次走入雨中。
她沒有走正街,而是繞進了一條與錢莊高墻平行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容兩人并肩,地面坑洼,積水渾濁。
一邊是錢莊高大光滑的青磚墻,另一邊是其他店鋪的后墻,堆放了不少雜物:破舊的竹筐、廢棄的桌椅、濕漉漉的稻草捆。
雨聲在這里被放大,砸在兩側屋檐和雜物上,噼啪作響,形成混響,反而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音。
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垃圾**的氣息。
溫靜放輕腳步,盡量貼著墻邊的陰影移動,目光仔細掃過地面、墻壁,尋找任何可疑的痕跡——血跡、腳印、丟棄的物品。
靠近錢莊后門附近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后門緊閉,門前一小片地面相對干凈,但墻角石縫里,似乎有一點比周圍青苔顏色更深的斑點。
她蹲下身,湊近細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點深色的瞬間。
頭頂上方,極其輕微的“嗒”一聲。
不是雨滴,是瓦片被極輕力道踩壓的聲音。
溫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想也不想,身體向前猛地撲倒,一個狼狽但實用的前滾翻。
幾乎在她動作的同時,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雨夜的鬼魅,從她剛才頭頂上方的屋檐處飄然落下,沒有帶起多大風聲,精準地落在她與巷口之間,堵住了她的退路。
來人身形瘦削,包裹在緊身的深色夜行衣中,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在昏暗的雨巷里,亮得驚人,卻沒有絲毫溫度,冰冷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做出任何威脅的姿態,只是站在那里,但一股無形的、帶著血腥味的壓力已經彌漫開來。
影七。
溫靜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
不是她知道對方是誰,而是這種氣息,這種身手,這種純粹的、工具般的冷漠,只可能是某些大勢力圈養的暗衛、死士之流。
沒有任何交流的必要。
影七動了。
動作快得幾乎留下殘影,不是直撲,而是以一種詭異的滑步貼近,右手呈爪,直接扣向溫靜的咽喉!
指尖破開雨絲,帶著銳利的風聲。
溫靜沒有武功。
她沒有這個數據角色應有的“內力”或“招式”。
她有的是在現實世界訓練出的近身格斗技巧,以及此刻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野獸般的生存本能,和對環境超乎常人的觀察與利用能力。
就在剛才蹲下觀察時,她眼角的余光已經將周圍環境刻入腦中:左側是一個傾倒的、裝著爛菜葉的破竹筐,竹筐邊緣尖銳;右側墻角有一片因常年不見陽光而格外濕滑厚膩的青苔;身后幾步是堆疊的廢棄桌椅,結構不穩;正前方,是影七,和更深處不知通向何方的黑暗巷尾。
不能硬拼,不能后退,巷尾可能是死路。
電光石火間,她做出了選擇。
在影七的手爪即將觸碰到她脖頸皮膚的剎那,溫靜的身體猛地向左側傾倒,不是躲避,而是主動將重心壓向那個破竹筐!
同時,她的右腳用盡全力,狠狠踢在竹筐的邊緣!
“嘩啦——!”
竹筐被她踢得翻滾起來,里面**的菜葉、泥水、還有一些看不清的穢物劈頭蓋臉朝著影七揚去!
雖然不可能造成傷害,但足以遮蔽視線,引發本能的閃避或格擋動作。
影七的動作果然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這種毫無章法、近乎撒潑的反擊方式。
他手腕一翻,輕易撥開了飛來的雜物。
但溫靜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遲滯!
在踢出竹筐的同時,她的左手已經按在了那片濕滑的青苔上!
觸手冰涼粘膩,但她毫不猶豫,五指用力摳入苔蘚下的軟泥,借著手臂的拉扯之力,加上右腿在泥地里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泥鰍般,貼著地面,向右側——也就是影七的身側、巷子更深處——滑竄出去!
她的目標不是影七,也不是巷尾,而是影七身后幾步遠、那堆疊的廢棄桌椅!
滑竄的路徑刻意經過一個小水洼,泥水濺起,進一步干擾視線。
影七撥開雜物,目光鎖定溫靜滑竄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閃,腳步輕點,如影隨形般追來,速度快得驚人。
溫靜已經滑到桌椅堆旁,沒有任何停頓,她蜷縮的身體猛地展開,右肩狠狠撞向桌椅堆最外側一條搖搖欲墜的桌腿!
“咔嚓!嘩啦啦——!”
本就結構不穩的桌椅堆被她這一撞,頓時傾斜、垮塌!
腐朽的木頭、斷裂的榫卯、歪倒的椅背,劈頭蓋臉地朝著她身后,也就是緊追而來的影七砸落下去!
這依然不是殺招,只是阻礙。
在桌椅垮塌的轟鳴和木料碎裂聲中,溫靜看準了前方巷墻一個略微凹陷、堆著些碎磚的角落,沒有絲毫猶豫,合身撲了過去!
蜷縮,埋頭,用背部和手臂護住要害。
噼里啪啦的撞擊聲、木料落地聲在身后響起,間或夾雜著衣袂拂動、輕巧閃避的聲音。
影七顯然不會被這種坍塌傷到,但不可避免地再次被延緩了步伐。
就是現在!
溫靜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從碎磚堆里彈起,頭也不回,朝著巷尾——那看似黑暗未知的方向——發足狂奔!
她不是直線奔跑,而是利用巷子里堆放的各種雜物,不斷變向,時而蹬墻借力,時而鉆過狹窄空隙,將自己在現實訓練中學到的城市跑酷技巧發揮到極致。
雨聲、自己的心跳聲、喘息聲、腳踩在泥水里的噗嗤聲,混合成一片。
她不知道巷尾是什么,也許是死路,也許是另一條街。她只能賭。
十步,二十步……巷子似乎沒有盡頭,黑暗越來越濃。
身后,沒有腳步聲追來。
但溫靜不敢停,直到肺部**辣地疼,眼前發黑,她才在一個堆滿廢棄木桶的拐角猛地剎住腳步,背靠冰冷的墻壁,大口喘息,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身后的動靜。
只有雨聲。滂沱的、無盡的雨聲。
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從木桶的縫隙間,向來路望去。
巷子深長,昏暗。
垮塌的桌椅堆在遠處形成一團模糊的陰影。
而在那團陰影前方,巷子中段,那個最初攔截她的位置,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雨中。
影七沒有追來。
他甚至沒有走出那條堆滿雜物的巷子,只是站在原處,隔著數十步的雨幕和黑暗,靜靜地“望”著她這個方向。
雨水順著他緊貼身體的夜行衣流淌而下,他卻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那種冰冷的、審視的、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之物的目光,即使隔著這么遠,依然讓溫靜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沒有追。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想追?還是不能追出某個范圍?
溫靜沒有時間細想。
她最后瞥了一眼那個雨中黑影,記住這個位置,記住這雙眼睛,然后轉身,毫不猶豫地沖出了巷尾。
巷尾并非死路,連接著另一條稍寬的后街。
她迅速混入街上零星的夜歸行人中,壓低斗笠,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匆忙趕路的普通婦人。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尚未平復。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冰冷刺骨。
風波樓的詭異死亡,地板積水中轉瞬即逝的扭曲符號,錢莊門口被沖刷的血跡,掌柜過分平靜的反應,以及……那個在雨巷中無聲出現、又無聲目送她離開的冰冷黑影。
線索開始交織,指向更深的黑暗。
而她的時間,正在“云淵”和現實世界,同時滴滴答答地流逝。
雨夜還很長。
債,還在頭頂高懸。
但名為“阿靜”的調查,已經踏出了第一步,踏入了一片充滿未知殺機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