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與入場券------------------------------------------，手里轉著一枚銅錢。，外面是官道。兩側荒草齊腰，偶爾有烏鴉從枯樹上飛起來，叫兩聲，又歇了。這條新商道他已經走了三趟——第一趟睡了大半程，第二趟在沿路鎮子上耽誤了兩天，第三趟他原本打算在臨水縣多住幾日，結果那地方的花樓關門了，說是遭了匪，他便沒什么興致，提前動身。。他把銅錢在指節間翻了個花，沒太放在心上。，管事老周來回話，說前方三十里有個叫斷頭嶺的地方最近不太平，好幾支商隊在那里折了貨，建議明日繞道，多走半日。：“折了貨，人呢？“：“人倒是都回來了。““嗯“了一聲，把銅錢收進袖子，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人卻都回來了——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山匪劫道通常只有兩種做法：要錢不要命，或者要命不要錢。前者是做生意，后者是尋仇。這條新商道走的人還不多，沒有哪支商隊能在這里結下仇家，所以只可能是前者。，這幫人是來做生意的。。他們把貨搶了，但把人全放回來，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交錢能過，不交的自己掂量。他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橫財，而是讓后面所有商隊都知道：這條路可以走，只是得過我這關。這樣商道不會被徹底堵死，過路費才能一直收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床沿。，連著問了三個問題。斷頭嶺附近最近的鎮子叫什么？鎮上有沒有糧鋪？他們這趟帶的貨里，除了綢緞還有多少糧？。最近的鎮子叫落水鎮，往東五里；鎮上應該有糧鋪，今年那一帶收成不好，糧價比縣城高不少；他們備了兩車糧，路上自用的。：“分出半車，裝成散貨。你去落水鎮打聽一下，斷頭嶺那幫人最近在鎮上買過什么。“
老周沒動，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少爺，要不要派人去縣衙報官……“
“報官？“蘇晏把茶蓋搭上，聲音很平靜，“縣衙的人要走這條道，也得過斷頭嶺。“
老周閉了嘴。
半個時辰后他回來了，帶回來一句話——斷頭嶺那幫人最近在落水鎮上大量買鹽。
蘇晏坐在院子里曬太陽，聽完沉默了半晌，笑了一下。
大量買鹽，這個信息比什么都值錢。今年世道亂，鹽道比糧道斷得更早，鹽價比往年的糧價還離譜。一幫山匪在這種時候囤鹽，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人數不少，消耗量大；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他們不打算走了。流匪不會囤鹽，囤鹽就意味著扎了根，要在這兒過日子。
扎根的人就有軟肋。他們最怕的不是官兵**，而是商道被他們自己嚇斷了，以后沒人走這條路，那他們守著山頭喝西北風？
蘇晏讓老周去鎮上買了二十斤鹽，用普通麻袋裝好，放在隊伍最前面的車上，連貨單都沒寫。然后他自己換了身半舊不新的袍子，坐到了前車上。
老周跟在旁邊，壓低聲音問：“三少爺，您這是……“
“去談生意。“蘇晏打了個哈欠，“你們跟著就行，別說話，別動手，更別跑。“
老周臉色發白，沒再吭聲。
到了斷頭嶺，攔路的人出來得很快。十幾個，刀都出了鞘，但沒有逼近。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道舊疤，眼神比蘇晏預想的要穩——不是那種見人就砍的亡命徒，而是會思考、會盤算的那種。
蘇晏在車上坐著沒下來，把前車上的麻袋往前推了推，讓對方能看見里頭的東西。
“鹽，二十斤。“他說，“不是買路錢，是見面禮。“
舊疤男人沒動，眼神掃了一遍商隊，最后落在蘇晏臉上。
蘇晏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他沒有求對方高抬貴手，也沒有搬出什么**來嚇人，而是幫著對方算了一筆賬——你們現在干的事，是把商隊劫了、把人放回去傳話。可人傳回去的話是“斷頭嶺有匪“，不是“斷頭嶺能過“。頭幾趟還有人上當，時間一長，所有商隊都會繞道，到時候這條路上連個鬼影都沒有，你們收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對方的反應。舊疤男人的手指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蘇晏注意到了。
于是他繼續往下說。他家在這條道上有固定的貨要走，一個月至少兩趟。他可以每趟都留一份東西——糧、鹽、布，按市價折算，不多，但穩定。相應的條件是：他家的隊伍過，不攔。
“你們商量吧，我不急。“他說完往后一靠，又打了個哈欠。
舊疤男人沉默了很長時間。他也在算賬——一條穩定的商道和一個穩定的供貨方，比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搶法劃算得多。而且對方一口點出了他們缺鹽，說明這小子來之前做過功課，不是瞎蒙的。跟這種明白人打交道，反而比跟莽夫打交道更省心。
最后他開口了：“就你們家的隊伍？“
“就我們家的。別人的事我管不著。“
又沉默了半晌。舊疤男人收了刀。
“下次來，提前讓人知會一聲。“
蘇晏說：“好。“
隊伍過了斷頭嶺，走出三里地老周才敢開口，聲音還有點抖：“三少爺，您怎么知道他們會答應？“
蘇晏想了想，說：“猜的。“
老周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蘇晏重新靠回去，閉上眼睛。臨水縣的花樓不知道什么時候重新開張——他還是有點惦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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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州城，蘇家大宅。
午后的陽光被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樹篩碎了，斑駁地灑在青石板上。這個季節葉子已經開始落了，偶爾一片轉著圈飄下來，落在石桌上，沒人管。
蘇晏躺在樹下的竹搖椅上，臉上蓋著一張泛黃的《青州邸報》。搖椅偶爾“吱呀“一聲。
蘇家家主蘇正德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把落葉撥到一邊。他看了一眼搖椅上的人，開口道：“老周把斷頭嶺的事跟我說了。二十斤鹽，換了一條道。“
搖椅“吱呀“了一聲，沒有回應。
蘇正德端著茶喝了一口，也沒急著往下說。對自己的小兒子，他太了解了——這孩子從小就有一個奇怪的本事：所有人都覺得天要塌下來的事，到他那里就變成了賬本上的一筆加減。斷頭嶺那幫山匪讓多少商隊聞風喪膽，結果他三言兩語就給談成了固定合作伙伴。省錢、省事、還省了路上繞道的時間。蘇正德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其實是服氣的。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說起麻煩事，“蘇正德用指節敲了敲石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下個月，山上要有仙長來青州城了。“
蓋在蘇晏臉上的邸報紋絲不動。“哦。就是那些踩著劍飛來飛去，據說喝西北風就能飽的人？“
“休得胡言亂語。“蘇正德低聲斥了一句，隨即正色道，“是十年一次的測靈根。城主府今早剛下的帖子，城里有頭有臉的家族，每家分兩個名額，送適齡子弟去測一測。“
蘇晏終于把邸報拉了下來，微微皺眉：“分了名額？強制的？“
“倒也不是強制，但這是天大的榮耀，誰家不是搶著去？“
“要錢嗎？“
蘇正德沉默了一下：“一個名額，五百兩雪花銀。我給你和你大哥各買了一個。“
蘇晏盯著**看了足足三秒鐘，然后從搖椅上坐了起來，手里不知何時又摸出了那枚銅錢。
“爹，我理理這個事兒。“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這些仙長從山上來，在城里擺個攤，看一眼咱們家的孩子。如果孩子是天才，他們就把人帶走——等于咱們白白損失一個未來的壯勞力或繼承人。如果孩子是普通人，他們拍拍**走人。而為了讓他們看這一眼，咱們得倒貼一千兩銀子？“
“那是仙緣！“蘇正德苦口婆心，“晏兒，你莫要用商賈的眼光去看仙家之事。若是家里真出了一個有靈根的，哪怕只是個外門弟子，整個蘇家也能保數代平安。這筆賬，不是這么算的。“
“不，這筆賬算得太精明了。“蘇晏將銅錢往半空一拋，又穩穩接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這就是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莊家收了所有人的入場費，而最終的頭獎——是贏家獲得了一個把余生都賣給莊家的機會。你花錢，買了一張**契的抽獎券。“
蘇正德沒有接話。他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杯沿上的一道細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蘇晏說的不是氣話。測靈根這件事，本來就是這個邏輯——仙門用“仙緣“兩個字包裝了一下，讓凡人覺得能交錢測試是莫大的恩賜。可剝開那層皮，本質上就是一道雙向篩選：仙門篩走了萬里挑一的好苗子，至于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凡人，五百兩銀子的門票錢反正是不會退的。
但看破不說破。這些話在青州城里沒人敢講，只有他這個三兒子敢躺在搖椅上，用算賬的口氣輕飄飄地講出來。
蘇晏已經收起銅錢，目光越過蘇家高高的院墻，落在遠處那片隱沒在云霧中的山脈上。
他對修仙界不是一無所知。蘇家的商隊這些年跑遍了青州方圓三百里，茶館酒肆里常有跑腿的雜役和落魄散修聚在一起喝酒，三杯下肚什么話都往外倒。蘇晏從十二歲起就有個習慣——每到新地方先往茶館坐半個時辰，聽。聽來的東西拼一拼，修仙界的賬本就攤開在他面前。
首先，靈根確實是硬通貨。單系天靈根修煉速度是雜靈根的好幾倍，筑基、金丹一路沖上去，大宗門搶著要，資源堆著喂。同境界一對一基本碾壓。實力為尊的世界，靈根強就是拳頭大，走到哪都搶手。
但拳頭大不等于死不了。茶館里的故事講得很清楚——某某宗門的金丹長老被道侶下了三年慢性毒，毒發時連靈力都催不動；某某元嬰散修闖秘境踩了一道上古陣紋，肉身當場炸成血霧；下毒、暗算、陣法陷阱、**、情報差、秘境踩雷、走火入魔——修仙界能弄死一個高階修士的手段，比凡人多一百倍。真正常規的免死法寶，鳳毛麟角，連大門派的掌門都未必人手一件。
而最關鍵的一條賬是壽命。凡人活到頭也就一百年上下。煉氣期修士能活到一百五，比凡人多出五十年。聽著不錯——但你得花大價錢買入場券、進宗門從底層拼起、在搶資源的路上隨時被人打死，前前后后搏命幾十年，就為了多活五十年。這筆賬在他腦子里跑了一遍，結論只有一個字：虧。
筑基就不一樣了。筑基期壽元***十年，直接翻了凡人的兩倍半。金丹五百年，元嬰一千年。到了那個份上，才叫真賺。
這就是為什么他對測靈根沒有那么狂熱。靈根決定的是你的上限，但能不能活到上限，看的是腦子。一個沒腦子的單靈根天才，進了修仙界就是一塊行走的肥肉——誰都想在你還沒長起來之前咬一口。反過來，一個腦子夠用的人，哪怕靈根平庸，也能活到**那些天才的時候。而如果一個腦子夠用的人，修仙的起點就瞄準筑基以上——那他花的每一分代價，都是投資，不是消費。
蘇正德說測靈根是“天大的榮耀“。在蘇晏看來，這就是一筆買賣：花一千兩買個入場機會，至于入場之后是停在煉氣虧本，還是沖到筑基血賺，入場券本身不保證任何東西。
“一千兩……想出這套規矩的人，腦子挺有意思的。“他把銅錢在指節間轉了一圈。
他重新把邸報蓋回臉上。搖椅“吱呀“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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