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瓷入懷，暗夜生光------------------------------------------，臺燈的光暈剛好照到碗沿那道裂紋。他用棉布蘸了點溫水，慢慢擦。布是舊的，邊角磨得發毛，袖口還沾著昨天賣煎餅時沾上的油星。，釉面澀。他沒急著看，先擦了三遍。擦到**遍，指腹蹭過碗底內壁時，那道紋路忽然變了——不是裂，是浮出來的一道紅印，細得像針尖劃的，顏色發暗，像是干透的血，又像是朱砂。。手停了兩秒，把布放下，去抽屜里翻了本《明清瓷器圖錄》。書頁發脆，翻到第七十七頁，有張圖，碗形相似，但標注是“民窯仿官”，底下小字寫著“釉下隱紋，罕有”。，沒開燈，摸黑坐了十分鐘。窗外有車開過，輪胎碾過積水，聲音悶悶的。桌角有道劃痕，是去年摔杯子留的，一直沒修。，他裹了三層報紙，把碗包好，騎車去城南。老修復師住的院子門沒鎖，鐵門栓松了，一推就吱呀響。院子里晾著幾件青瓷，釉色灰撲撲的，像洗過沒晾干。，手里捏著把小刀，正在刮一只破盤子的邊。聽見腳步聲，沒抬頭?！澳纯催@個。”溫瑜把包打開，沒全展，只露出碗底。。刀尖懸在半空，沒落。他慢慢直起腰，眼睛湊近，看了三分鐘。沒說話，轉身進屋，從柜頂摸出一本線裝書，封面沒字，邊角卷得像被老鼠啃過?！澳萌??！彼褧^來，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指甲縫里還沾著瓷粉。。書塞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出門時，老人還在刮盤子，刮得極慢，像在數紋路。，路上經過菜市場，賣豆腐的阿婆沖他點頭，他回了個“嗯”。車把上掛著個塑料袋，里頭是兩個煎餅，涼了，油紙包著，沒拆。，他把書攤在桌上，燈沒開，借著窗外的天光一頁頁翻。紙薄，字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蟲蛀了，缺了半行。翻到第十三頁，有張手繪圖，畫的是個窯口，旁邊寫著“永樂年間，官窯民燒，窯工私藏，窯記朱砂”。，看了二十分鐘。桌上有杯涼茶，杯沿留著一圈水痕，沒干。，把書收進抽屜，鎖上。鑰匙掛在褲兜里，沉。，他沒出門。坐在桌前，把碗放在左手邊，書攤在右手邊，中間是張白紙。他用鉛筆，一筆一筆描那窯口的形狀。鉛筆斷了兩次，他沒換，用指甲掐著鉛芯繼續畫。
畫到第三筆，窗外下起小雨。雨點打在鐵皮檐上，滴滴答答。他抬頭看了眼，沒動。
中午，鄰居敲門，說是樓下漏水，讓他去看看。他去了，蹲在廚房看水管，水龍頭在滴，一滴，一滴，慢得像鐘擺。他沒修，說“明天找人”。
回來時，雨停了。他拉開抽屜，想再看一眼書，卻發現書不見了。
他愣了兩秒，翻了抽屜，又翻了床底，最后在衣柜最里頭，發現書被塞在一件舊毛衣里。毛衣是母親留下的，灰的，領口脫了線。
他沒拿出來。把毛衣推回去，關上柜門。
晚上，他坐在燈下，把瓷碗端到面前。燈光下，那道朱砂紋又浮了出來，比昨天更清晰，像活了。
他沒碰它。只是把棉布重新鋪在桌上，疊了四折，壓在碗底。
窗外，風突然大了，吹得晾衣繩上的塑料袋嘩啦響。他沒起身去關窗。
桌角的劃痕，在燈光下，像一道細長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