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飯------------------------------------------,村口土地廟前那碗飯,活人不能吃。,碗邊還橫著一雙筷子的時候。。。,是在九歲那年。那時我跟著外婆住在南槐村,村口有一座很小的土地廟,廟里沒有正經神像,只有一塊被煙火熏黑的石頭。村里老人說,那塊石頭就是土地爺,管不了大富大貴,只管村里人夜里走路別迷道,死人過橋別回頭。,土地廟前都會多出幾碗飯。,滿滿一碗,筷子橫在碗口,旁邊壓著幾張黃紙。飯不能碰,筷子不能動,連狗都***近。誰家小孩嘴饞,老人就會把孩子拽回去,往**上狠狠拍兩下。,只覺得一碗冷飯有什么可怕的。,我親眼看見阿梁吃了那碗飯。,比我大一歲,從小膽子大,嘴也欠。別人不敢去的墳地,他敢去掏鳥窩;別人不敢動的供品,他敢拿起來聞一聞。南槐村的老人都說他命硬,可外婆說,命再硬,也硬不過規矩。,我被外婆叫回南槐村。,只說村里最近不太平,讓我回來住幾天,順便替她把屋后那片菜地翻一翻。我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遠處山坳里壓著一片烏云,像一塊潮濕的黑布,蓋住了半邊天。。,土墻房,村口那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伸著枝,樹下就是那座土地廟。廟前擺著一張破木桌,桌上放著一只白瓷碗。。
飯是新蒸的,還冒著一點熱氣。飯上插著一炷沒點燃的香,香腳旁邊有幾粒黑色的灰。碗口橫著一雙竹筷,筷頭朝著村外,筷尾朝著村里。
我看見那碗飯的時候,心里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因為七月半已經過了,臘月還早,按村里的規矩,這個時候土地廟前不該有死人飯。
我正盯著那只碗看,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陸沉,你看啥呢?”
我回頭,是阿梁。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手上還拎著半袋瓜子。他看了看土地廟,又看了看那碗飯,笑了一聲。
“又是哪個老東西**,擺碗飯嚇唬人。”
我皺眉說:“別亂說,這飯不能動。”
阿梁把狗尾巴草吐了,故意往木桌前湊:“怎么不能動?它還能咬我?”
我伸手去攔他。
“阿梁,真不能碰。外婆說過,土地廟前的飯不是給活人吃的。”
“你也信這個?”阿梁笑得更大聲了,“都什么年代了,還死人吃飯?死人要真能吃飯,我明天給我爺燒一桌滿漢全席,看他能不能回來夸我孝順。”
他說完,竟然真伸手拿起了那雙筷子。
我臉色一變,趕緊去搶。
可還是晚了一步。
阿梁夾起一小撮飯,塞進了嘴里。
那一瞬間,土地廟前的風突然停了。
老槐樹上的葉子不動了,遠處幾只吵鬧的麻雀也沒了聲。整個村口安靜得像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
阿梁嚼了兩下,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問他:“怎么了?”
他沒回答,只低頭看著那只碗。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碗里的飯少了一小塊,但筷子上沾著的不是米粒。
是幾粒黑色的東西。
像燒焦的米,又像什么東西的灰。
阿梁猛地把筷子扔回桌上,彎腰往地上吐。
“呸!什么味兒,苦死了。”
我心里發毛,拉著他就走。
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雙被阿梁扔亂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橫回了碗口。
筷頭朝外,筷尾朝里。
和剛才一模一樣。
一
回到外婆家,外婆正在灶屋里燒火。
她看見我和阿梁一起進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阿梁嘴邊,臉色立刻變了。
“你吃東西了?”
阿梁被問得莫名其妙:“吃了幾粒瓜子,怎么了?”
外婆沒看瓜子袋,她盯著阿梁的嘴角,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動了土地廟前的飯?”
阿梁不笑了。
我也沒說話。
灶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光照在外婆臉上,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她一把抓住阿梁的手腕,翻過來一看。
阿梁左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紅點。
像被**過。
可那紅點不是血紅,而是暗紅,周圍泛著一圈淡淡的青色。
外婆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個不要命的東西。”
阿梁有些慌了,卻還嘴硬:“外婆,不就吃了一口飯嗎?你們至于嚇成這樣?”
外婆松開他的手,轉身從灶臺旁拿出一只粗瓷碗,又從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放進去,倒上清水,用筷子在碗口橫了三下。
我知道,這是村里老人試邪的老法子。
清水浮米,若米沉底,是活人受驚;若米浮在水面不動,是路上沾了臟東西;若米在水里自己打轉,那就說明不是一般的東西跟回來了。
外婆把碗放在桌上,低聲說:“看著。”
我們三個人都盯著那只碗。
剛開始,米粒沉在碗底,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半分鐘,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細小的波紋。
沒有人碰桌子,也沒有風。
碗里的米一粒接一粒浮了起來。
最后,所有米粒都貼在水面上,慢慢圍成了一個圓。
圓中間空著,像一張張開的嘴。
阿梁的臉白了。
外婆轉身把門關上,又用門栓頂住,這才問:“你吃了幾口?”
“一口。”
“一口多少?”
“就一點。”阿梁聲音低了下去,“筷子夾的一點。”
外婆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我忍不住問:“外婆,那碗飯是誰擺的?”
外婆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
“村里擺死人飯有規矩,誰家擺,誰家就要在碗底壓一張紙,寫明是給誰引路。今天土地廟前那碗飯,沒人認。”
我想起剛才那只白瓷碗,問:“會不會是哪家偷偷擺的?”
外婆臉色很難看:“偷偷擺更麻煩。死人飯不是隨便能擺的,擺錯了,路過的東西都能來吃。活人吃了,就等于應了人家的飯局。”
阿梁咽了口唾沫:“什么飯局?”
外婆沒看他,只把桌上的那碗清水倒進灶火里。
水剛潑進去,火苗忽然竄高了一截,灶膛里傳來一聲很輕的響。
像有人在里面笑。
外婆沉聲說:“死人請客,活人赴席。”
“你吃了第一口,今晚就會有人來請你吃第二口。”
二
那天晚上,阿梁被外婆留在了我家。
外婆讓他睡堂屋,不準回自己家。她在堂屋四角各點了一盞油燈,又在門檻下撒了一層灶灰。灶灰從門口一直撒到窗根,白白的一線,像給屋子劃了一道邊。
阿梁剛開始還不服氣,說外婆小題大做。
可到了夜里,他就不說話了。
因為他餓了。
不是普通的餓。
晚飯的時候,他一個人吃了三碗飯,兩碗土豆,一大碗腌菜湯。吃完不到半個小時,他又說餓,肚子里咕嚕咕嚕響,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攪。
外婆不給他吃。
“今晚不能再進米。”
阿梁急得額頭冒汗:“外婆,我真餓,餓得心慌。”
“餓也忍著。”外婆說,“你白天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夜里再吃,就是給它添飯。”
我坐在旁邊,聽得背后發冷。
外婆把灶屋里的米缸蓋死,又把所有碗筷都收進柜子,用紅繩把柜門纏了三圈。她還讓我把雞、狗都關進后院,說今晚要是聽見它們叫,也別出去看。
十二點前,村里還偶爾有幾聲狗吠。
過了十二點,外面突然靜了。
不是睡著的那種安靜。
是整個村子像被扣進了一口大鍋里,連蟲子都不敢叫。
堂屋里的四盞油燈燒得很穩,火苗細細的,直直往上。阿梁坐在凳子上,雙手抱著肚子,嘴唇發白。
“陸沉。”
他忽然喊我。
我看向他:“怎么了?”
“你有沒有聞到?”
“聞到什么?”
“飯香。”
我愣了一下。
一開始我什么也沒聞到。可過了幾秒,一股熱米飯的香味真的從門縫下面鉆了進來。
那香味太濃了。
像剛揭開的蒸籠,白米飯熱騰騰地冒著氣,米香里還混著一點豬油和蔥花的味道。
阿梁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站了起來。
外婆立刻喝住他:“坐下!”
阿梁像沒聽見一樣,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口。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一步。
兩步。
停在了我家門前。
然后,有人敲了敲門。
不是用手敲的。
聲音很悶,像是有人端著碗,用碗底輕輕磕門板。
咚。
咚。
咚。
三下之后,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添飯嘍。”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鉆進了屋里。
阿梁渾身一震,抬腳就要往門口走。
我趕緊拽住他。
他力氣大得嚇人,手腕冰涼,眼睛里一點神采都沒有,嘴里喃喃說:“我餓……我去添一碗……”
外婆拿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敲在碗沿上。
當!
清脆的一聲,阿梁像突然醒過來,整個人軟了下去。
門外那個聲音又響了。
“小伙子,飯還熱著。”
“吃了第一口,不吃第二口,不合規矩。”
外婆站在門后,冷聲說:“這孩子不懂事,白天冒犯了,明天我帶他去土地廟賠禮。”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那個蒼老的聲音笑了。
“賠禮?”
“他吃的是我的飯。”
“拿什么賠?”
外婆臉色變了變,卻沒再開口。
我低頭看向門檻。
撒在門檻下的灶灰上,慢慢出現了一個腳印。
腳印很小,不像成年男人的腳,倒像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老人,一步一步從門外踩進來。可門明明關著,門栓也好好的。
第一個腳印出現在門檻外。
第二個腳印,已經到了門檻上。
第三個腳印,踩進了屋里。
四盞油燈同時晃了一下。
外婆忽然從懷里掏出一把米,朝門口撒過去。
米粒落地,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灶灰上的腳印停住了。
門外那聲音也停了。
過了很久,門外有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餓啊。”
那一聲嘆息,又老又苦,聽得人心里發酸。
緊接著,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
飯香也慢慢淡了。
阿梁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像剛從水里被人撈出來。
我以為今晚總算熬過去了。
可外婆低頭看著地上的灶灰,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串腳印沒有離開。
它從門檻進來后,停在堂屋中央,然后轉了個方向。
腳尖對著我。
三
第二天早上,阿梁發起了低燒。
他躺在堂屋竹床上,嘴里一直喊餓,可外婆只給他喝了一碗淡鹽水。阿梁喝完不到一會兒,就吐出幾粒生米。
那米粒白生生的,沒有嚼過,像是從他肚子里自己長出來的。
我看得頭皮發麻。
外婆把米粒撿起來,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對我說:“去找你三婆。”
三婆住在村西頭,年輕時給人看過陰事。她不是**,也不***,只會問米。誰家遇到說不清的事,就帶一小碗米去找她。她把米撒在簸箕里,看米落成什么樣,大概就知道來的是哪路東西。
我趕到三婆家時,她正坐在門口曬草藥。
聽我說完,她沒有立刻起身,只問了一句:“飯是誰吃的?”
“阿梁。”
三婆的手停了一下。
“梁家的孩子?”
我點頭。
三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奇怪。
她嘆了口氣,進屋拿了一個竹簸箕,又讓我從她米缸里抓三把米。
回到外婆家,阿梁已經醒了。
他坐在床上,雙眼發直,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攥著一雙筷子。那筷子不是我家的,顏色發黑,筷頭有一圈焦痕,像被火燒過。
外婆見了,立刻把筷子搶過去,扔進灶膛。
筷子剛落進火里,就發出一股難聞的焦味。
不像燒竹子。
倒像燒頭發。
三婆把簸箕放在堂屋中央,米撒進去。她沒念咒,只用手指輕輕撥了幾下。
米粒滾動起來。
慢慢地,米粒在簸箕里分成了兩堆。
一堆多,一堆少。
少的那堆聚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個字。
“周。”
三婆看見那個字,臉色一下子沉了。
外婆也看見了。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我忍不住問:“周是誰?”
堂屋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外婆才低聲說:“周滿倉。”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
周滿倉是南槐村的孤寡老人,住在村東舊糧倉后面的小屋里。小時候我見過他,瘦瘦小小,總背著一個竹簍,撿柴、割草、給人看牛。村里人都叫他周老啞,因為他說話含糊,嗓子像被沙子磨過。
我記得他已經死了。
大概是三年前冬天。
村里人說他去鎮上趕集,路上摔了一跤,后來病死在親戚家。因為他無兒無女,喪事辦得很簡單,沒幾個人去送。
我問:“是周滿倉回來討飯?”
三婆搖頭。
“討飯不會找年輕人。”
外婆接著說:“死人飯有兩種。一種是家里人給亡人擺的引路飯,吃了香火就走;還有一種,是死人自己擺的。”
我聽得后背發涼:“死人自己擺飯?”
三婆看了我一眼:“活人欠了他一頓飯,他討不回來,就會在土地廟擺一碗。誰碰了那碗飯,誰就得替他去要。”
阿梁忽然抬起頭。
他眼睛發紅,聲音沙啞:“他要我去哪里?”
三婆沒有回答,而是繼續撥簸箕里的米。
那堆米慢慢散開,又重新聚成幾個小點。
像路。
從土地廟出發,穿過老槐樹,往村東走,最后停在一個方方正正的位置。
外婆看懂了。
她聲音很輕:“舊糧倉。”
三婆點頭:“今晚子時以前,帶他去舊糧倉。記住,不能讓他吃東西,不能讓他回頭,也不能讓他應人家的‘添飯’。”
阿梁急了:“我不去!我憑什么去?我就吃了一口飯!”
三婆看著他,眼神冷了下來。
“你吃的不是一口飯。”
“是一個**鬼最后的念想。”
四
舊糧倉在村東頭,已經荒了很多年。
以前南槐村還有生產隊的時候,那里用來存稻谷。后來糧倉廢了,屋頂漏雨,墻上爬滿藤蔓,白天都沒人愿意靠近。村里的小孩說,晚上經過舊糧倉,會聽見里面有人用手抓木門。
當天傍晚,外婆、三婆、我和阿梁一起去了舊糧倉。
三婆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盞煤油燈。外婆扶著阿梁。我背著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三婆交代的東西:一碗新米、三炷香、一根紅繩、一把生銹的鑰匙。
那把鑰匙是三婆從老箱子里翻出來的。
她說是舊糧倉原來的鑰匙,后來村里換了鎖,這鑰匙就沒用了。可不知道為什么,她堅持讓我帶上。
太陽落山后,村東的路特別冷。
走到土地廟前的時候,阿梁忽然停住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昨晚那只白瓷碗還在。
碗里的飯已經冷了。
可飯沒有壞,也沒有被鳥啄過。香還插在上面,只是從沒點燃變成了已經燒盡。香灰落在飯上,黑黑一小堆,像一座小墳。
更奇怪的是,碗邊多了一只碗。
第二只碗是空的。
筷子橫在碗口,筷頭朝著阿梁。
阿梁的喉嚨動了動,像被人拽著往前。
外婆用力掐了他一把。
“別看。”
阿梁低下頭,可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
他小聲說:“我真的餓。”
三婆沒有停,只說:“越餓,越不能吃。”
我們繞過土地廟,繼續往舊糧倉走。
天徹底黑下來時,舊糧倉出現在前面。
那是一排土墻木門的老屋,屋頂塌了一半,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門縫里往外冒著潮氣,聞起來有股霉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味。
像陳年的冷飯餿在了黑暗里。
三婆把煤油燈舉到門前。
門鎖已經銹死。
我剛想說鑰匙肯定打不開,三婆卻示意我把那把舊鑰匙拿出來。
鑰匙***的時候,我聽見鎖芯里傳來“咔”的一聲。
鎖開了。
阿梁抖了一下。
因為那把鎖,明明不是舊鎖。
三婆推開木門。
灰塵撲面而來。
煤油燈的光照進去,只能照見一小片地方。糧倉里面空蕩蕩的,地上堆著爛木板和破竹筐,墻角有老鼠跑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三婆把那碗新米放在門檻內側,點了三炷香。
“周滿倉。”
她聲音不大,卻在空糧倉里傳出回音。
“飯帶來了。”
空糧倉里沒有動靜。
三婆繼續說:“人也帶來了。”
這句話一出口,阿梁猛地抓住外婆的胳膊。
“什么意思?什么叫人也帶來了?”
三婆沒理他,只把紅繩的一頭系在阿梁左手腕上,另一頭遞給我。
“待會兒他要是往里走,你就拽住這根繩。記住,不**面有人說什么,你都不要松手。”
我接過紅繩,手心全是汗。
三婆又對阿梁說:“你聽見誰喊你,都別答應。你看見什么,也別伸手接。”
阿梁聲音發顫:“要是我餓呢?”
三婆盯著他:“那就忍。”
我們在門口等了很久。
香燒到一半的時候,糧倉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咕嚕。
咕嚕。
像有人肚子餓得響。
阿梁的身體瞬間繃緊。
緊接著,黑暗里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燈光。
是灶火的光。
我清楚地看見,原本空蕩蕩的糧倉深處,不知什么時候多出了一口老灶。灶上架著一口鐵鍋,鍋里冒著白氣。一個瘦小的老人背對著我們,正拿木勺攪鍋里的飯。
他穿著一件破棉襖,背弓得很厲害。
我認出來了。
那是周滿倉。
我小時候見過他,就是這個背影。
外婆的手開始發抖。
周滿倉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見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很苦的笑。
“來啦。”
他端起一只碗,朝阿梁招手。
“飯好了。”
阿梁喉嚨里發出一聲怪響,抬腳就往里面走。
我趕緊拽紅繩。
紅繩一下子繃直,勒得我手掌生疼。
阿梁的力氣像變了一個人,我幾乎拽不住。外婆和三婆一左一右抓住他,他還在往前拖,眼睛死死盯著周滿倉手里的碗。
“讓我吃一口。”
他哭了。
“就一口。”
周滿倉站在灶邊,聲音很輕。
“孩子,餓壞了吧?”
“過來。”
“吃飽了,就不疼了。”
我聽得心里一陣發酸。
那聲音不像害人。
更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終于等到別人陪他吃一頓飯。
可三婆卻厲聲喊:“周滿倉!你找錯人了!”
糧倉里的灶火猛地一暗。
周滿倉的動作停住。
三婆繼續說:“吃你飯的人是孩子,你要找的人,不是他。”
周滿倉低下頭,看著手里的碗。
過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糧倉最里面的墻角。
那里堆著一片爛木板。
我舉著煤油燈走過去。
每走一步,紅繩就在我手里輕輕顫一下,像有人在另一頭呼吸。
我搬開木板,下面露出一塊松動的磚。
磚縫里塞著一只黑色的布包。
布包已經爛了,里面裝著一本小賬簿,還有一只缺口的白瓷碗。
碗底刻著字。
我把灰擦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梁有福。
阿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梁也看見了那個名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外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三婆伸手拿起那本賬簿,翻開幾頁,越看臉色越難看。
賬簿上記的不是糧食。
是錢。
周滿倉的低保錢、救濟糧、冬衣補貼,一筆一筆,全都有人簽過字。簽字的人,正是梁有福。
三年前冬天,村里對外說周滿倉去了親戚家。
可賬簿最后一頁只寫著一句話。
“臘月二十七,沒飯。”
下面還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最后一點力氣刻上去的。
我忽然明白了。
周滿倉不是回來害阿梁。
他是借阿梁的嘴,把這本賬簿找出來。
阿梁的臉白得嚇人,喃喃道:“不可能……我爸不會……”
話沒說完,糧倉外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們在里面干什么?”
是梁有福。
五
梁有福來的時候,手里拿著手電筒,身后還跟著村長和幾個村民。
他看見我們手里的賬簿,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們亂翻舊糧倉干什么?這是村里的公物!”
三婆把賬簿合上,冷冷看著他。
“公物?”
梁有福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來。
“你們幾個老人帶孩子胡鬧,半夜跑到這里裝神弄鬼,出了事誰負責?”
阿梁看著他,聲音發抖:“爸,周滿倉的救濟錢,是你拿的?”
梁有福臉色一沉:“你胡說什么?誰教你的?”
阿梁指著那只缺口的碗:“那這是什么?為什么碗底有你的名字?”
梁有福的手電筒光晃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這時,糧倉深處那口灶又亮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破敗的舊糧倉里,一口不可能存在的灶臺憑空出現,灶火幽幽地燒著。鍋里的飯冒著白氣,周滿倉背對著眾人,慢慢盛了一碗飯。
村長嚇得往后退了兩步。
梁有福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
周滿倉端著碗,轉過身。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很瘦,瘦到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得像兩口黑井。可他沒有嚇人的表情,只是端著那碗飯,靜靜看著梁有福。
“有福。”
他的聲音很啞。
“我餓。”
梁有福腿一軟,差點跪下。
“不是我……周叔,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不肯去養老院,你自己不吃東西……”
周滿倉端著碗,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出現一個濕腳印。
梁有福不斷后退,聲音越來越亂。
“我只是替你管錢!你一個老光棍,錢放著也是放著。我給你送過飯,真的送過!那天雪太大,我就是晚去了一天……”
三婆猛地問:“晚去了一天?”
梁有福閉上嘴。
可已經晚了。
村民們的臉色都變了。
臘月寒冬,一個孤寡老人,糧食被人扣下,補貼被人冒領,病在破屋里,所謂“晚去一天”,到底意味著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周滿倉把碗遞到梁有福面前。
“吃。”
梁有福瘋狂搖頭:“我不吃!我不吃!”
“你讓我餓著。”
周滿倉的聲音沒有怨毒,只有說不出的疲憊。
“我也讓你嘗嘗。”
梁有福突然轉身就跑。
可他剛跑到門口,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整個**了回來。他跌在地上,手電筒滾到一邊,光柱照在門檻上。
我看見門檻下的灰塵里,不知什么時候擺了一排碗。
一只,兩只,三只……
全是白瓷碗。
碗里裝滿了飯,每碗飯上都橫著一雙筷子。
筷頭朝里。
像一桌沉默的席。
村長嚇得聲音都變了:“周滿倉,你有冤找梁有福,別牽連我們!”
周滿倉慢慢看向村長。
村長立刻閉了嘴。
因為其中一只碗底,也寫著他的名字。
接下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
只記得很多人開始爭吵,有人跪下,有人哭,有人把過去三年的賬一筆一筆說出來。誰簽過字,誰分過米,誰知道周滿倉冬天病著卻沒去看,誰在他死后幫忙遮掩,都在那一夜被翻了出來。
舊糧倉里的灶火一直燒著。
鍋里的飯始終冒著熱氣。
可沒有一個人敢吃。
快到天亮的時候,梁有福終于跪在地上,把臉埋進手里,哭著說:“我認,我認……周叔,我對不起你。”
他說完那句話,糧倉里的灶火忽然滅了。
周滿倉的身影也淡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梁。
“孩子,別學你爹。”
然后,他端起那碗飯,慢慢轉身,走進了糧倉深處的黑暗里。
天亮后,村里報了警。
舊賬簿被帶走,梁有福和村長也被帶去問話。周滿倉當年的事重新查了,村里人這才知道,所謂“病死在親戚家”,根本就是一句糊弄人的假話。
至于那晚舊糧倉里的灶火和白瓷碗,沒人再提。
村里人只說,是周滿倉托夢喊冤。
阿梁病了三天。
三天后,他能吃飯了,只是從那以后再也不敢碰供桌上的東西。后來他去鎮上打工,每年清明都會回來,給周滿倉墳前擺一碗熱飯。
外婆說,這就叫還飯。
欠死人一頓飯,不一定要用命還。
也可以用良心還。
六
本來,我以為這件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南槐村的死人飯,只是一個開始。
那天事情結束后的第三個晚上,我要回鎮上讀書。
外婆給我收拾行李,在包里塞了兩件換洗衣服,又塞了一袋炒米。臨走前,她把我叫到灶屋,遞給我一根紅繩。
“以后路過土地廟,看見沒人認的飯,別停。”
我點頭。
外婆又說:“要是碗邊多了一雙筷子,記住,筷頭朝外,是送人走;筷頭朝里,是請人來。”
我問:“那如果筷子豎在飯里呢?”
外婆看著我,許久才說:“那就是已經來了。”
我把這句話記了很多年。
那天我離開南槐村的時候,特意繞開了土地廟。可走到村口,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土地廟前的破木桌已經空了。
沒有飯,沒有碗,也沒有香。
只有老槐樹下落了一地黃葉。
我松了口氣,背著包往鎮上走。
坐上班車后,我才發現包變重了。
我以為是外婆又給我塞了什么吃的,伸手往包里一摸,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
我把它拿出來,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白瓷碗。
碗很舊,邊沿缺了一小塊,碗底還有煙火熏過的黑痕。
和舊糧倉里那只碗一模一樣。
我翻過碗底。
上面沒有梁有福的名字。
也沒有村長的名字。
只有兩個新刻出來的字。
陸沉。
字跡很淺,像剛用指甲劃上去。
班車正好駛過村口的土地廟。
我透過車窗看見,破木桌上不知什么時候又多了一碗飯。
飯上插著一炷香。
香已經點燃,煙直直往上飄。
而碗邊橫著的那雙筷子,筷頭朝里。
像是在請我回去。
我攥著那只白瓷碗,忽然想起外婆說過的話。
死人飯不能亂吃。
可有些飯,就算你一口沒吃,也會有人替你擺上。
從那天開始,我知道,南槐村的禁忌遠遠不止一條。
而我,已經被它們記住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