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溪不渡,余生惘然
山里規矩,每年賽龍舟,娘家的兄弟都要沿河去看望嫁出去的姊妹。
姊妹要在夫家門口擺上最好的酒肉,給自家兄弟養力,助他們奪第一。
第九年,龍舟又到了我家門口。
沈渡卻只端出一碗冷透了的隔夜餿飯。
“吃完趕緊走,別擋著后面的隊伍。”
轉頭他卻捧出上好的鹵牛腱子,遞到柳依依的弟弟手里。
又往她家船上搬煙搬酒,整整齊齊碼了一艙。
柳依依站在岸邊,拿帕子替她弟弟擦汗,眉眼里全是笑意。
沈渡站在她身側,忙著遞水遞毛巾,殷勤得像換了個人。
最后,柳依依的弟弟奪了頭籌,鞭炮聲炸了半條河。
至于我阿哥,第九年了,還是倒數第一。
我沒說話,轉身看向河面上那條破舊的龍舟。
阿哥正彎腰撿起掉落的槳,一面還對我咧嘴笑。
“哥,”我開口,心里卻好像松了口氣。
“趁龍舟還在,帶我回山里吧。”
……
阿哥瘦了很多,看著我,眼里有化不開的心疼。
“若溪,你想好了嗎?”
山里的姑娘不外嫁,當年為了嫁沈渡,我幾乎和全體族人翻臉。
那晚月光皎皎,沈渡在溪水邊擁我入懷,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若溪,你為我做出這么大的犧牲。”
“我一定不會讓你后悔的。”
那時他的眼睛,比月光還亮。
我抬起目光,沈渡正在為柳依依撩起鬢邊的碎發。
眉目間那抹深情,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想好了,哥。”
阿哥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龍舟今天滿載,三天后我來,帶你離開。”
回到家,主臥的衣柜大敞著,柳依依的衣服掛得滿滿當當。
從外裙到鑲蕾絲的內衣,一件件熨得筆挺。
我的衣服被揉成一團,扔在角落。
“老規矩。賽龍舟這幾天,依依和她弟弟借住在家里。”
沈渡倚在門框上,聲音平淡。
我沒應聲,蹲下身,把行李箱拖出來。
拿起踩了腳印的衣服,一件件撿起疊好。
“若溪姐,真對不住……”柳依依的聲音從身后飄來。
“我剛才收拾東西,沒留神把你的衣服撥到地上了。”
“要不我賠你吧?哦對了,沈老師上周剛給了我張卡,我還沒動過呢。”
我的指尖觸到一條腰帶,微微頓了頓。
牛皮已經舊了,邊緣磨得起毛。
山里的規矩,男子把貼身衣物送給女子,就是定情。
那是十年前,沈渡還是大學生的時候,紅著臉解下來塞進我手里的。
“若溪,我,我沒什么好東西,這條腰帶跟我三年了,你……你收著。”
我把腰帶從衣服堆里抽出來,看了看,又放回了衣柜。
“你們忙吧,我去閣樓。”
沒等沈渡開口,我轉身走了。
閣樓堆滿了雜物,一推開就是厚重的霉味。
我天生對灰塵過敏,剛在行軍床上坐下,胳膊上就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紅疹子。
沈渡出現在門口,手里拿著藥膏。
他嘆了口氣,單膝跪下來。
拉過我的手,一點一點地抹藥。
“若溪,你也知道依依家什么情況——爹不疼娘不愛,弟弟才是心頭肉。她弟弟賽龍舟,她要是回家,家里人嫌她丟人現眼,節都過不好。”他的聲音低下來。
“我知道你委屈,可她對我有恩,而你一向懂事,對不對?就這幾天,忍忍就過去了。”
他抬起眼看我,眼底有溫柔,也有疲憊。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十年前,沈渡來山里支教。剛滿三個月就遇上了泥石流。
我跳進齊腰深的泥漿里,把他從石頭縫里拖出來。
拖上岸的時候,我渾身脫力,一頭栽倒在他身邊。
醒來時,柳依依正在給沈渡喂粥。
沈渡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了一整個春天。
后來,沈渡從上面為族里爭到了一個高考的名額。
他說抽簽最公平,誰抽到白簽就落選。
我伸手進簽筒,摸出一張白紙。
沈渡將我攬入懷中,下巴抵著我的發頂:
“若溪,就讓依依去吧。”
“她那個家你也知道,重男輕女,不出去沒有出路。后面有機會我再給你爭取,行不行?”
直到嫁給他的第二年,我在衣柜最深處翻出了那個簽筒。
泛黃的紙條還塞在里面,兩張都是白的。
我一個人坐在衣柜前,輕輕撫上已經隆起的小腹。
把兩張紙攥在手心,最后又放了回去。
算了。什么都算了。
現在就更不用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