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二十封密報------------------------------------------，首輔府的燈只剩書房這一盞。，擱筆時，檐下更漏正好滴盡。窗外雨聲細，像有人在暗處磨一枚舊銅錢，磨到邊緣發亮，卻不肯落聲。他沒有叫人進來添茶。，朱筆批到半處，墨色已干。今夜那一疊密會記錄經由文書間之手抄過，又經由沈綺之手整理，明日會入庫，后日會在朝會上變成一句尋常的議事舊例——而另一份，已經出了首輔府。，看著案右下角那道極淺的磨痕。三個月來，沈綺進過這間書房四次，每一次都看見了這里。她沒有碰，只把那一眼收得極快，像燕子掠水，翅尖不沾半滴。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指節扣住暗格內緣，輕輕一按。木隼無聲退開，露出一只烏木匣，韓嶠取出鑰匙，開鎖。匣身沒有紋飾，只有鎖口一道細銀線，在燭下冷得像冰。，也沒有官印。只有二十封密報副本，按日子排得整齊。紙色有新有舊，折痕都壓在同一處，最上面一封墨氣未散，是今夜剛抄下來的——上面只蓋一個朱圈：第二十封。，入府三個月，送出密報二十封。每一封都從她選定的路出去，過死信箱，換手，入北磯行館，再遞到該去的人案前，一封也沒有被截。，也不是幕府眼盲。韓嶠知道那只烏木信匣何時送進她下房，知道灑掃婆子哪夜多停了十息，知道她在舊檔夾層里取出薄紙時，指腹曾被紙邊割開一道極細的口子。他也知道她不知道。，展開。字是乙局抄手的字，端正、無鋒，連沈綺原信里那一點刻意藏拙的停頓也照樣留了。她今夜寫得很穩，密會內容記了七成，錯漏三處，另有兩處她以為是自己聽來的要緊話，其實是他親手放到她案前的餌。。甲局讓她查韓嶠，查幕府，查乙局。再往深處查，她遲早會碰見不該由甲局遞給她的那把刀。，指腹停了停："府中無異，舊例可循。"。干凈到像一張供詞，遞出去時，連寫的人都未必信。韓嶠看著那一處，眼角舊疤在燭火里泛起很淺的影，像一筆被人按住的朱批。，養她的膽，養她在這座府里一寸一寸熟起來。讓她以為路還在，讓甲局以為線還通，讓所有盯著首輔府的人都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一個會自己走路的餌，比死物好用。，第一封密報送出那夜，她便該死在側門外。。折到最后一道時，他動作慢了半息——那半息很短，短到連守在外廊的乙局舊人也聽不出屋里氣息有變，卻與三個月前如出一轍。
那夜也是雨，比今夜密得多。第一封密報剛送到他手里，信紙還帶著側門外廊的濕氣，乙局抄手的字跡尚且生疏。韓嶠讀完，沒有立刻合信，而是把燭臺往右移了半寸，讓火光正好落在最后一行上。
"甲局雨燕，第一夜平安。"
第一封里只有這一句。他們不知道她那夜寫了多久，只知道她在下房的燈亮到了三更，又在四更前熄滅。燈滅前，她至少換過一次紙。窗紙上映出的手影短暫停過，像是在刪一個字，也像是在救一個字。他拿著那封薄薄的報，在書案前坐了一刻。
不是在想她寫了什么——她會寫的，他知道。是在想那燈。三更點燈，意味著她睡不著；四更前熄，意味著她又強迫自己睡下了。入府第一夜的細作，若無破綻，會睡到五更；若心慌，會整夜不滅燈。她選擇了四更——這是個清醒得令人不安的人。
第一封里有一個詞，她本可以用更安全的字，卻選了一個更準的。韓嶠看到那個字時，指節在信邊停了一下。
幕府里會睡的細作比不會睡的難處置。
那夜他手里握著兩條路。一條是當夜在側門外等她，一條是把第一封放回匣里，看第二封會寫什么。更漏滴了二十七下，他數得清楚。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朱。雨水順著檐角斷斷續續墜下，像有人替他把殺字拆開，又一筆一筆收回去。
殺一個甲局的雨燕容易，找出甲局盯著首輔府的全部視角，難。她一死，甲局換人，換來的人他未必認識；她活著，每封報就是甲局盯哪里的一份素描，二十封下來，韓嶠已經知道甲局在幕府里的全部盲區。
筆尖在"甲局雨燕，第一夜平安"那行停了很久，他沒有截她，也沒有改她。把信放回原封，推進烏木匣，上鎖。那是一個純粹的策略決定，不是憐憫——他不憐憫細作，正如細作不憐憫主家。
但那夜他的動作慢了半息，與今夜這一息，分量不同——今夜是因為第二十封寫得太穩；那夜是因為她在下房燈里壓了整整一刻鐘的清醒，然后選擇了睡著。養一個會睡的雨燕，比養一個亮著燈的代價更大，因為他始終不知道那段黑暗里她想了什么。
韓嶠把第二十封放回最上層，指腹沿折痕壓平，蓋匣，上鎖。
他沒有截她的信，也沒有改她的信。二十封，封封照放。該給甲局看的，給；不該給的，也給一點影子，讓他們自以為摸到了門——人心走到盡處，比刑訊更準。
烏木匣里，十九封舊信安靜地壓著。每一封都是她往外遞的刀，也是他往回收的線。韓嶠將烏木匣推回暗格，木隼合攏，磨痕仍舊平常，像三個月前無人留意的那一日。
他正在等下一封——等她在下一封里，第一次不照甲局教她的話寫；等她發現，這府里最危險的不是暗格、密鎖、眼線，也不是中書令案上那些朱批如血的公文。
是有人從她第一日跨進門檻起，就已經替她留了位置。
韓嶠起身，袖口拂過燭臺。火苗低了一瞬，又穩住。窗外雨還在下，打在青石上，一聲一聲，把夜切得很薄。他走到窗前，沒有推窗，只隔著那層冷紙聽了一會兒。府里所有門都關著。只有一條線，還在雨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