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漸濃，異兆頻發------------------------------------------。，他就躺在炕上睜著眼，盯著房梁上被月光照出的一小塊光斑。胸口的玉佩時涼時熱，像是有顆心在里頭跳。他把玉佩掏出來攥在手里，玉面貼著手心，溫度慢慢穩了下來。，外頭傳來一聲尖叫。，又尖又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凌玄一個激靈翻身下炕，趿拉著鞋就往外跑。阿公也被驚醒了，在里屋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問咋了?！澳鷦e動，我去看看?！?，巷子里已經聚了好幾個人，都披著衣裳往同一個方向趕。晨光還沒完全亮透，天邊只有一線魚肚白，整個村子籠在一層薄薄的灰霧里頭。。，一只手捂著嘴，一只手指著圈里頭，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凌玄擠過人群往里一瞅，胃里頓時翻了一下。，全死了。。***并排躺在地上，四條腿蹬得直直的，肚皮朝上，眼珠子瞪得**。最瘆人的是——它們身上一根毛都沒有了。光溜溜的，像是被人拿剃刀仔仔細細刮過一遍。皮肉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在晨光里看著跟石頭似的?！白蛲砩线€好好的……”孫寡婦的聲音都劈了，“我喂完豬還數過，三頭都在，活蹦亂跳的。今早起來一看就、就……”，蹲在地上嗚嗚地哭。。“這都第幾家了？王大爺家的豬前天死的，張老三家雞昨天全沒了，今天又輪到孫寡婦……不對勁，這不對勁?！?br>“你們聞聞，啥味兒？”
凌玄使勁吸了吸鼻子?？諝饫锎_實有股味兒，不像是**該有的臭味，倒像是……鐵銹味。不，比鐵銹更沖，像是生鐵在火里燒過以后的那種焦腥氣。
他心里頭那股不安越來越重了。
“讓開讓開。”人群外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村里年紀最大的趙老太爺拄著拐杖過來了。老爺子今年八十有一，在村里說話比里正還管用。他彎下腰，湊近**瞅了好一陣，臉上的褶子越皺越深。
“趙爺爺，”有人忍不住問，“這到底是咋回事？”
趙老太爺沒搭腔。他拄著拐杖繞**走了一圈，最后在**的西北角停下來，用拐杖頭撥開地上的干草。
干草底下，泥地裂了一道縫。
縫不大，兩指來寬，三尺來長，彎彎曲曲的像條蛇。趙老太爺蹲下去，把手掌懸在裂縫上方，停了一會兒。
“涼的?！彼f。
“啥涼的？”
“地底下冒上來的氣，是涼的?！壁w老太爺站起身，臉色不太好，“我活了八十年，沒見過這種事兒。地氣該是熱的，這股氣不光是涼的，還帶著股子腥味兒?！?br>他這么一說，凌玄也想起來了。昨天井水里那圈漣漪，是不是也是從地底下涌上來的？他把手伸進領口，摸了摸玉佩。玉面涼絲絲的，暫時沒啥異樣。
趙老太爺抬起頭，朝著青嵐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山還跟往常一樣蹲在那兒?？缮窖?，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把山頭遮得嚴嚴實實。這霧來得怪——山下明明晴得透亮，半山腰往上卻跟蒙了塊臟布似的。
“這幾天，誰都不許上山?！壁w老太爺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尤其是后生們，聽明白沒有？”
人群里響起一片應聲。
凌玄跟著眾人散了。往回走的路上，他聽見身后有人壓著嗓子嘀咕：“趙老太爺這是看出來了啥吧？他年輕時不是跟過山里頭一個老道學過本事嗎？”
“學沒學本事不知道，但老爺子肯定知道點咱們不知道的。”
凌玄沒回頭，腳下的步子卻慢了一拍。
趙老太爺都知道些啥？阿公又知道些啥？這塊玉佩、這座山、這些死掉的牲口——它們中間到底連著啥？
這些問題堵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回到家，阿公已經自己起來熬了粥。老爺子坐在灶臺前的小馬扎上，手里握著火鉗，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灶膛里的柴火?；鸸庹赵谒樕希切┌櫦y像刀刻的一樣深。
“東頭咋了？”
“孫寡婦家的豬死了?！?a href="/tag/ling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玄蹲到阿公旁邊，接過火鉗，“三頭全死了，毛掉光，身上發青。趙老太爺去看了，說地底下冒涼氣?！?br>阿公撥火的手停了一下。
“趙老太爺還說不讓上山?！?a href="/tag/ling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玄又說。
“聽他的?！?br>“可是——”
“沒有可是。”阿公的語氣少見的硬，“你這孩子啥都好，就是心眼太實。有些事兒，不是你該摻和的。”
凌玄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起身去拿碗筷，把粥盛好端到阿公面前。阿公接過碗的時候，手指頭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涼得像是剛從井水里撈出來的。
“阿公，您手咋這么涼？”
“老了，血氣不旺?！卑⒐皖^喝粥，不再說話了。
凌玄沒再問。但他心里清楚，阿公的手從來沒那么涼過。
一整個白天，村子里都籠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氣。
平時愛聚在大槐樹下嘮嗑的老人，今天都窩在自家院子里。孩子們被大人拘著不讓出門，只能趴在門檻上往外瞅。就連村里的狗都老實了，一個個夾著尾巴趴在墻角，誰叫都不應。
凌玄把昨天采回來的藥材攤在院子里晾曬，一邊翻著草藥一邊留意山的方向。
山腰的霧越來越濃了。
這才晌午，霧氣已經從半山腰漫到了山腳，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顏色也不是正經霧該有的白，而是灰撲撲的，帶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暗沉。風吹過來的時候，霧氣會翻涌一下，露出底下的樹梢，可緊接著又合上了，像是故意藏著啥東西不讓人看。
日頭偏西的時候，村里來了個外人。
是個游方貨郎，挑著擔子從村口進來，搖著撥浪鼓，嘴里吆喝著“針頭線腦——胭脂水粉——”。要在平時，村里的婦人們早圍上去了。可今天只有兩三個人出來，匆匆買了幾根針就縮回屋里。
貨郎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走鄉串村的。他在村口大槐樹下放下擔子，掏出干糧啃了兩口，抬頭瞅了瞅山上的霧。
“你們這山，”他忽然開口，對著蹲在墻根底下的凌玄說，“不大對勁啊。”
凌玄抬起頭：“啥意思？”
“我走鄉串村十幾年，見過的山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必浝梢Я艘豢诟杉Z，慢慢嚼著，“正常山霧是早上起、晌午散，你們這霧是晌午才起，還越來越厚。這不是霧，是瘴。”
“瘴？”
“嗯。南邊大山里頭才有這玩意兒，聽說是地底下埋了啥不干凈的東西，年頭久了往上泛?！必浝烧f這話的時候口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小兄弟，勸你們一句，能走就趕緊走。這地方，怕是待不住了?！?br>說完他收拾擔子，挑起就走。撥浪鼓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村巷里響了幾下，很快就聽不見了。
凌玄坐在墻根底下，手心全是汗。
走？往哪走？
青嵐村是他的家。除了這兒，他哪兒都不認識。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凌玄做了一件他不該做的事。
他上山了。
不是去深山。就是村后的矮坡，平時撿柴火的地方。他跟自己說，就是去看看，不走遠。阿公的腿疼藥還剩最后一副，明天就斷了。矮坡上有一種叫土三七的草藥，治腿疼比七葉草還管用，他上回在矮坡西邊見過幾株，算算日子，差不多該長成了。
他把藥鋤別在腰后，趁阿公打盹的工夫，悄悄出了門。
矮坡離村子不過一里地，平時一盞茶的工夫就能走到。可今天這一里地，凌玄走得渾身發緊。
霧已經漫到山腳了。
灰蒙蒙的霧氣貼著地面流淌，淹過腳踝，涼颼颼的。每走一步，霧氣就翻涌一下，露出底下的枯草和碎石。草全是黃的，不是秋天該有的那種金黃，而是一種蔫巴巴的焦**，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凌玄蹲下來摸了摸地面。泥土是硬的，不是被曬硬的那種，倒像是被啥東西抽干了水分，龜裂成一塊一塊的，裂縫里往外滲著那股焦腥氣。
他找到那幾株土三七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藥草還活著，可葉子邊緣已經開始發黑，像是被火燒過。凌玄用指甲掐了一下莖稈，里頭還有一點綠意，說明根還沒死透。他趕緊用藥鋤刨開周圍的土，連根帶泥挖出來，用一片大葉子裹好塞進懷里。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聲音。
是一種……呼吸聲。
很重，很慢，像是有人在林子深處喘氣。可那聲音太大了，大得不像人。更像是牛，不，比牛還大，像是一整座山在呼吸。
凌玄蹲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霧氣在他周圍緩緩流淌。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矮坡往上的那片松林。松樹在霧里只剩下黑乎乎的輪廓，像一排站著的死人。
然后他看見了那個東西。
一個影子。
在松林深處，隔著濃霧，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在移動。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霧氣本身凝成了一團更黑的霧，在樹干之間緩緩滑過去。它所到之處，松針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聲音像是下了一場急雨。
凌玄的腿在抖。
他想跑，可腳像是釘在了地上。胸口的玉佩猛地燙了起來，燙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低頭一看，玉面正在發光——不是反射月光的那種亮，而是自己發出的光，暗金色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那個影子停住了。
凌玄感覺到，它正在看向自己。
隔著濃霧，隔著百十步遠的距離，那個沒有眼睛、沒有面孔的東西，正在“看”著他。
然后它動了。
不是朝他沖過來，而是往更深處退去。影子融入霧氣，霧氣融入夜色，幾息之間就消失得干干凈凈，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松林里恢復了死寂。
凌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村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癱坐在自家院子里，后背的衣裳全濕透了，兩條腿軟得像面條。胸口那塊玉佩的熱度正一點點退下去，暗金色的光也滅了。
阿公站在門檻里，看著他。
老爺子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
“你上山了?！?br>不是問句。
凌玄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別人嗓子里擠出來的：“我……看見了一個東西?！?br>他把林子里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玉佩發光的時候，他把玉佩掏出來攤在手心。
阿公盯著那塊玉，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凌玄意想不到的事。
他轉身走進里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的木箱子。箱子上了鎖，鎖頭銹跡斑斑，一看就是許多年沒打開過。阿公從貼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銅鑰匙，手抖得厲害，捅了好幾次才捅進鎖眼。
鎖開了。
箱子里只有一樣東西。
一把劍。
不，說是劍也不全對。它只有劍柄沒有劍身，劍柄是一種凌玄從沒見過的黑色金屬鑄成的，上面刻滿了和玉佩上一模一樣的古怪紋路。劍格處斷掉了，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生生折斷的。
阿公拿起那把斷劍，遞給凌玄。
“拿著。”
“阿公……”
“你爹留給你的?！卑⒐穆曇粼诎l抖，“和**留的玉佩，是一套。”
凌玄接過斷劍。
劍柄入手的一瞬間，他胸口那塊已經涼下去的玉佩猛地又燙了起來。兩種東西像是產生了某種呼應，玉佩的光透出衣領，劍柄上的紋路也跟著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一閃而逝。
然后一切歸于平靜。
“阿公，”凌玄抬起頭，眼眶發酸，“我爹娘到底是啥人？這些東西……到底是啥？”
阿公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的青嵐山。
山已經完全被霧氣吞沒了。那座他看了一輩子的山，此刻像一頭從地底爬出來的巨獸，蹲伏在夜色里，沉默地注視著山腳下這個小小的村莊。
“快了?！卑⒐卣f。
“啥快了？”
阿公沒有回答。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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