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鄰溫情，微薄安穩------------------------------------------，凌玄就起來劈柴了。，斧頭掄起來又穩又準。咔嚓一聲，松木裂成兩半，濺起來的木屑落在腳邊，混著露水和泥。他把劈好的柴碼整齊，用麻繩捆緊，拎了拎——嗯，這一捆夠張阿婆燒兩天。，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宿，最后還是爛在肚子里，沒跟阿公提。。是真不知道該咋說。、會發燙的玉佩、地里頭像有啥東西翻身……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跟發夢似的。再說了，萬一阿公真信了，一把年紀還替他愁得睡不著覺，那才叫不孝順。。鍋里熬著粟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味兒飄了一屋子。他舀了一碗，就著昨晚剩下的半塊雜糧餅子，三兩口扒拉完。。，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天快亮那會兒才能瞇上一陣。凌玄沒叫他，把阿公那份粥溫在鍋里，蓋上木蓋，又把咸菜碟子端到灶臺邊擺好。，天已經亮透了。，青嵐村的早晨，是凌玄最稀罕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往外冒煙，空氣里頭全是柴火味兒跟早桂花的香氣。小孩追著蘆花雞滿巷子跑，老人搬個小馬扎往門檻上一坐，一邊曬太陽一邊擇菜，見著熟人扯兩句閑篇。，就挺好。。井臺邊上已經圍了幾個嬸子嫂子，正一邊打水一邊嘮嗑。住村西頭的陳嬸眼尖，遠遠就沖他招手：“小玄子！過來過來，嬸子問你個事兒。”，走過去：“陳嬸，啥事啊？你昨天在山上，瞅見啥野物沒有？”陳嬸壓低了嗓門，“我家那口子今早去北坡收套子，你猜咋著？十幾個套子全空了不說，連套子都讓咬斷好幾個。他說那牙印怪得很，不像是黃鼠狼，也不像野狗，倒像是——”
她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點害怕的意思。
“像是啥東西成群結隊從山上沖下來，把沿路能跑的活物全給攆跑了。”
旁邊打水的李嫂子也插上嘴了：“可不是嘛！我家那些雞今天也不對勁。天沒亮就叫喚，叫得那個瘆人，我還當黃鼠狼進窩了呢，趕緊爬起來跑出去一看——啥也沒有。但那一院子雞全擠在墻角，抖得跟篩糠似的。”
幾個婦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開了。
凌玄沒搭腔，悶頭打水。
井繩在轱轆上吱呀吱呀地響，木桶沉到井底，咚的一聲悶響。他把水桶提上來的時候，忽然愣了一下。
水面蕩著一圈細細的漣漪。
沒刮風。
井口邊上也沒啥東西掉下去。
那漣漪就是自己冒出來的，像是從井底深處涌上來的一股震動。
凌玄盯著水面瞅了兩秒。漣漪已經沒了，井水恢復了平平靜靜的樣子，映出他那張被井口框成圓形的臉。
“……小玄子？”陳嬸喊他。
“嗯。”凌玄收回眼神，把水桶挑上肩，“嬸子，我先回了。您要是瞅見啥不對勁的，可別往山里頭去。”
陳嬸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追問，凌玄已經挑著水走出去老遠了。
回到自家院子，阿公起來了。
老爺子坐在門檻上，披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握著旱煙桿。他今年六十七了，在村里算是高壽，滿頭白發梳得整整齊齊，一雙眼睛雖然有點渾了，看人的時候還是帶著年輕時候那股子勁兒。
“起這么早。”阿公見他挑水回來，啞著嗓子招呼了一聲。
“不早啦，太陽都一竿子高了。”凌玄把水桶放下，進屋端出那碗溫著的粥和一小碟咸菜，“您趁熱吃。腿今天咋樣？”
“老樣子。”阿公接過粥碗，沒急著喝，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你昨天回來，臉色就不對。”
凌玄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阿公這人吧，平時話不多，可心里頭跟明鏡兒似的。村里有啥磕磕碰碰都愛找他評理，年輕人那點小心思也瞞不過他的眼。
“山里頭……”凌玄想了想，還是說了，“山里頭有點不太對。”
他把昨天的事兒一五一十倒了出來。黑霧、枯草、發燙的玉佩，還有今天井水里的那圈漣漪。他說得盡量穩當，不想嚇著老人家，可話一出口，那些細節還是讓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越來越低。
阿公聽完，半天沒說話。
旱煙桿在手里轉了兩圈，煙鍋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滅。院子里就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隔壁張嬸家傳來的雞叫聲。
“那塊玉，”阿公終于開口了，“你帶著沒？”
凌玄從領口掏出玉佩。
玉面在晨光里頭泛著溫潤的亮，那道細細的裂紋，看著比昨天又明顯了一點。
阿公盯著玉佩瞅了一會兒，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手指頭摩挲著玉面上的紋路，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啥。
“還涼不涼？”
“這會兒是涼的。”凌玄說，“可昨天那會兒……燙手。”
阿公把手收了回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有點涼了，他也沒說啥，就著咸菜慢慢往下咽。
“從今天起，”阿公放下碗，看著凌玄，“別往深山里去了。”
“阿公？”
“南坡、北坡、鷹嘴崖，哪都別去。”阿公的口氣不像商量，倒像囑咐，“就在村子周邊轉轉得了。采不著藥就少采點，少吃兩口餓不死人。”
凌玄張了張嘴。
他想問為啥。想問那塊玉佩到底有啥古怪。想問阿公是不是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兒。
可阿公已經扶著門框站起來了，佝僂著背往屋里走。那背影，看著比平時又老了好些。
“阿公。”凌玄追了一步。
阿公在門檻里頭停住腳，沒回頭。
“那玉佩……到底是啥來路？”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是**留給你的。”阿公的聲音從暗處傳出來，“旁的，我也不知道。”
這話凌玄聽過好多回了。
每回問起自己的身世，阿公都是這個答案。襁褓、玉佩、青嵐河邊——除了這三樣，啥也沒有。
他知道阿公沒說實話。
或者說，阿公瞞了些東西。
可老人家不想說，他就不問。這是他打小養成的規矩。
凌玄把碗筷拾掇了，又把劈好的柴分別送到張阿婆家和王大爺家。張阿婆非要留他吃午飯，他說還得去河邊洗衣裳，沒留。從張阿婆家出來的時候，他瞅見幾個老人又聚在大槐樹底下，臉上的神色比昨天更沉了幾分。
“聽說了沒？趙家坳那邊……”
“別瞎傳了，官府都沒放話……”
“官府知道個屁！我外甥在鎮上當差，說連著三個村子都有人來報案，夜里聽見山里頭有東西叫喚，跟哭喪似的……”
凌玄沒湊過去聽。
他走到村后面的小山坡上，找了塊朝陽的草地躺下來。
從這兒能看見整個青嵐村。幾十戶人家擠在山腳底下，房舍挨著房舍，炊煙連著炊煙。有人扛著鋤頭下地，有人端著木盆去河邊洗衣裳，小孩追著狗滿村跑。
這就是他的家。
他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凌玄把玉佩掏出來，舉到眼前。
日頭透過玉面，把那些古怪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這不是字，至少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字。筆畫扭來扭去纏在一起，像啥符號，又像是一幅畫被硬塞進這么丁點大的地方。
他盯著那些紋路瞅了好一陣。
忽然，他覺得那些紋路動了一下。
凌玄猛地眨了一下眼。
再仔細一瞅，紋路還是原來的紋路，安安靜靜地刻在玉面上。
——看花眼了吧。
他把玉佩塞回領口，仰面躺在草地上。秋天的天空高得很，藍汪汪的，幾朵白云慢悠悠地飄過去。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脂和干草的氣味。
他是真喜歡這種日子。
真的喜歡。
可心里頭有個聲音在跟他說：有啥東西正在靠近。就像山雨來之前刮起的第一陣涼風，就像**前老鼠成群結隊往外跑的那個勁兒。
他不知道那是啥。
但他怕。
當天夜里，凌玄被一陣聲音驚醒了。
不是鳥叫，不是蟲鳴，更不是風聲。
是一種從山體深處傳出來的、悶沉沉的隆隆聲。像是地底下有啥大家伙，正緩緩地挪動身子。
他一翻身坐起來。
胸口的玉佩又熱了。
窗外頭，月光亮得跟水似的。
遠處的青嵐山蹲在月色里，一聲不吭，山脊線的輪廓像一頭睡著的巨獸。可凌玄知道，那頭巨獸正在醒過來。
山腳下，一群鳥雀忽然從林子里撲棱棱飛起來，黑壓壓地掠過月亮，朝著遠離山的方向沒命地逃。
它們知道。
它們全知道。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