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秦嵐才開口，聲音有點低：“那我應該怎么辦？”
李娜說：“當時你應該怎么辦，現在說已經晚了。但你往后遇到類似的事，記住一件事——”
她頓了頓，端起杯子，沒有急著說。
秦嵐等著。
“領導在飯桌上交代你一件事，在你張口回應之前，先停兩秒，想清楚這件事背后的邏輯，再開口。不要把‘好’字說得比什么都快。”
秦嵐把這句話記下了。
那頓飯吃完，兩個人在門口抽了根煙，分開走了。秦嵐騎著電瓶車回家，路上風有點大，她騎得很慢，腦子里一直在轉李娜說的那些話。
八年，她以為自己一直是個靠得住的人，結果在一件小事上，一個“好”字，讓她在領導那里留下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印象。
不是說她做錯了什么，是她根本沒弄清楚，那句話的分量在哪里。
這一年，她三十歲。
05
想明白和能做到，是兩回事。
秦嵐明白了那個“好”字背后的含義，但生活還得繼續。她依然每天按時上班，做化驗、寫報告、開例會，和王副廠長見面時還是會恭敬地打招呼，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
她沒有辭職，也沒有公開抱怨。那八千多塊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致命，但時刻提醒著她。
她開始記賬。
不是普通的記賬，是用一個巴掌大的硬殼筆記本，把每一筆跟王副廠長有關的開銷都記下來。日期、事由、金額、場合、在場人員，甚至王副廠長當時說的原話，她都盡可能回憶著寫上去。
從那次八千四百的飯局開始。
她沒想好這本賬以后能用來做什么，只是覺得，應該留個證據。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過了半年。
這半年里，王副廠長又有了兩次類似的安排。一次是接待上級檢查組，一次是跟兄弟單位交流。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秦嵐被叫去作陪，飯局結束時王副廠長低聲說一句“你去把單結了”，秦嵐這次沒有立刻回“好”，而是先問了一句：“王廠長，這次是用備用金還是？”
王副廠長看她一眼，那眼神讓她心里發毛，但還是說了句：“先用你的，回頭再說。”
兩次，加起來又墊進去五千多。
秦嵐把每一次的金額都清清楚楚記在了那個小本子上。
報銷依然困難。她拿著**去財務科，小周還是一副為難的表情：“秦姐，這個還是得走備用金申請，事后補不了的。”
秦嵐說：“那你幫我走一下申請流程？”
小周搖搖頭：“得王廠長簽字同意才行。”
秦嵐拿著**去找王副廠長簽字，王副廠長掃了一眼，把**放在一堆文件最上面，說了句：“放這兒吧，我簽。”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在那堆文件里躺了兩周，秦嵐去問，王副廠長說“還沒來得及看”，又過了一周，**不見了。
秦嵐再問，王副廠長皺著眉說：“那幾張**？找不到了吧，你再找找。”
她沒找到。
那兩千八百塊，和之前的八千四百，成了她個人賬本上的數字。
年底的時候，廠里調整崗位，技術科缺一個副科長。秦嵐覺得自己符合條件，資歷夠、業務熟、沒出過差錯。她寫了申請，也找了分管領導談話。
結果出來那天，副科長的位置給了一個比她晚來兩年、但跟王副廠長走得更近的年輕人。
公示欄前圍了很多人，秦嵐站在人群外，聽大家議論。
有人說：“秦嵐技術是好，但人太悶了，不適合當領導。”
有人說：“副科長得會來事，光會干活不行。”
秦嵐轉身走了，回到實驗室，鎖上門，把那個小本子拿出來，翻到最新的一頁，在副科長任命結果下面，寫下一行字：
“2023年12月15日，年度述職會，王副廠長做全年工作報告。報告成績斐然，廠里效益創新高。報告未提任何墊付款項及報銷問題。”
寫完，她合上本子，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自己得做點什么了。
06
但做什么，怎么做，她心里還沒譜。
直接去找集團領導告狀？她沒有鐵證，只有幾張找不到的**和一個私人賬本。而且王副廠長在廠**基深，她一個普通化驗員，說了也沒人信。
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