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斗法·雀中初試------------------------------------------（周赧王十五年），農歷二月***，會稽山北麓，范氏村。。諸葛亮進村已經五天了。，范嵐站在村口，看見三個人從山道上走下來——一個穿鶴氅的年輕人，一個披銀甲的老將，一個金發赤腳、懷里抱著碎銅盤的小鬼。他撥了一下算盤，轉身就走，丟下一句話：“灶臺在東邊，柴自己劈。”。他找到灶臺，蹲下來，撿了幾塊石頭壘實，從柴堆里挑了幾根干透的松木，用火石打了三下。火著了。他把鍋架上，倒水，下米，開始煮粥。，諸葛亮清點存糧。范嵐把賬本摔在桌上，說：“自己看。”諸葛亮翻開賬本，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最后一頁，合上，說：“你記的賬，每一筆都對。”范嵐把賬本搶回去，沒說話。，諸葛亮走訪村中老農，摸清周邊地勢水源。范嵐跟在后面，不幫忙，不出聲，只是遠遠地站著，偶爾撥一下算盤。，諸葛亮坐在屋檐下，用木炭在樹皮紙上畫地圖，從會稽山畫到長江口，從越國舊都瑯琊畫到楚國邊境。范嵐路過，看了一眼地圖，說了一句：“畫得還行。”，灶火剛生起來，鍋里的水還沒滾。赫斯抱著星盤，走到諸葛亮面前。他六歲的個頭剛到諸葛亮的腰，仰著腦袋，淺藍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種“我忍了好幾天了”的倔強。“孔明，我要跟你斗法。斗什么？斗天時。”赫斯把星盤往石桌上一放，小手按在裂痕上，“你算明天的天氣，我也算。誰準，誰贏。”，看了他一眼。“輸了怎么辦？”。“我輸了，我教你希臘話。你輸了，你幫我粘星盤。膠錢你出。”。“賭注不公平。”
赫斯愣住。“哪里不公平？”
“他贏了要教你，你贏了也是他教你。”范嵐低頭繼續撥算盤，“怎么都是他吃虧。”
赫斯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范嵐把算盤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瞇著眼睛笑著說“不如這樣。你們兩個斗法，我出題。”
赫斯看著他。“你出題？”
“我出題。”范嵐走到兩人中間，仰著頭，十歲模樣的臉上帶著一種老成，“明天的天氣。你們兩個各寫一個答案，寫在紙上，封好。明天午時開估。誰準，誰贏。如果兩個都準，平手。如果兩個都錯，都輸。”
赫斯想了想。“好。”
范嵐轉身走到家門口，推開柴門，朝外頭喊了一嗓子：“各位叔伯兄弟！明天午時，諸葛亮跟這個金毛仔斗法，測天氣！現在開賭！”
村民們炸開了鍋，很快全村都知道了。范嵐從懷里掏出賬本，撕下一張紙貼在門板上：“諸葛亮贏，一賠一。金毛仔贏，一賠三。平手，一賠二。”
赫斯湊過去看了一眼，皺起眉頭。“為什么我贏了賠率這么高？”
范嵐頭也不回。“因為你是小孩。小孩準，但大家不信你準。賠率不是根據你準不準，是根據大家信不信你，其實是我不太信里行了。”
赫斯沉默了。
一個扛鋤頭的老農擠過來，看了赫斯一眼，拍出三文錢：“我買諸葛亮。”又一個村民走過來：“我也買諸葛亮。我也是。”一個瘦小的漢子摸出兩文錢，猶豫了一下：“我……我也買諸葛亮。”旁邊有人笑：“阿七，你老婆不是讓你買金毛仔嗎？”阿七縮了縮脖子：“我老婆不懂。”
銅錢噼里啪啦落了一桌，全是買諸葛亮的。
赫斯蹲在院角，嘴唇抿成一條線。范嵐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你買不買自己？”
“我沒錢。”
范嵐從袖子里摸出一文錢，遞給他。“我借你。三分利。”
赫斯看著那文錢，又看了看范嵐的臉。他接過錢，走到桌前，拍在“赫斯贏”那一格。“我買自己。”
村民們笑了起來。一個六歲的金毛仔，買自己贏。
諸葛亮坐在屋檐下，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從懷里摸出三枚銅錢，放在桌上。“我買平手。”
范嵐看了他一眼，把銅錢收進錢箱。“好。明天午時開估。”
赫斯蹲在院角，把星盤放在膝蓋上，開始推算明天的天氣。他的小手撥動盤面上的銅環，裂痕處的銀光跟著指尖游走，嘴里用希臘語念著星宿的名字——赫爾墨斯教他的古老音節，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莊重。
諸葛亮閉著眼睛坐在屋檐下，右手的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節上緩緩滑動。他以奇門遁甲起局。二月二十，辛丑日，春分后五日，用陽遁三局。辛丑日午時，天輔星落巽宮旺相，主東南風。天蓬星落坎宮旺相，主雨。天輔星克天蓬星，風勝雨，雨不大。午時天英星動，離火生巽風，風止云散。未時飄幾滴雨，濕不了地。未時三刻，彩虹出。。他睜開眼睛，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拿起毛筆，寫了幾個字，折好，遞給范嵐。
赫斯也寫好了，折好，遞給范嵐。
范嵐把兩張紙分別放進兩個信封里，一個畫了八卦圖，一個畫了星星。“封存。”他把信封壓在算盤底下。
第二天，午時。
村民們聚到院子門口，比昨天還多。所有人抬頭看天。云很厚，太陽躲在后面，只露出一個模糊的光暈。
范嵐站在門檻上，手里舉著兩個信封。“開估！”
他先拆開畫著八卦圖的信封，念出諸葛亮的答案——“辰時起風，巳時風大，午時風止。未時飄雨，濕不了地。未時三刻放晴。”
村民們交頭接耳。天上沒有動靜，風也沒有。未時過了快一半，還是沒下雨。有人開始搖頭。
未時過了一半，天上忽然飄起雨來。細細的雨絲，濕不了衣服。飄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然后——彩虹出來了。一道淡淡的彩虹，從東邊的山脊上升起來，彎彎地跨過半個天空。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指著天：“囡囡你看，彩虹。”孩子伸手去抓，抓了個空，咯咯地笑了。
范嵐拆開畫著星星的信封，念出赫斯的答案——“辰時起風，巳時風大，午時風止。未時飄雨，濕不了地。未時三刻放晴。”
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平手。”范嵐宣布。
買諸葛亮贏的人嘆了口氣，買赫斯贏的人——只有赫斯自己——也嘆了口氣。買平手的人——只有諸葛亮一個——贏了。范嵐把賠給諸葛亮的錢推過去，諸葛亮沒拿。“請全村喝茶。再買些糖，分給孩子們。”
村民們笑起來。“先生大方！明天記得煮稠點！”
赫斯蹲在院角，抱著星盤，低著頭。范嵐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你的那一文錢，輸了。但你有一樣東西贏了。”他指了指門外那些還在議論的村民，“你聽。”
赫斯豎起耳朵。“……那個金毛仔還真有兩下子。跟諸葛亮斗成平手，才六歲。他那個爛盤子，原來真有用啊。”
赫斯抱著星盤，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我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范嵐站起來，走回屋檐下，撥了一下算盤。“今天沒虧。”
諸葛亮把樹皮紙鋪在桌上，用木炭在上面畫了幾筆，抬頭看著范嵐。“山越那邊，什么情況？”
范嵐把算盤往桌上一放，從袖中抽出幾張帛書。“山越十八洞。勾踐所封，代代**。大洞主叫阿骨打，自領三千人左右，加上盟友共八千到一萬人。山寨在范氏村西邊，一百二十里。阿骨打的爺爺當年幫勾踐打吳國，戰死姑蘇，勾踐封他爺爺做洞主，**。阿骨打是***。山越人不服王化，但服祖宗。”
“周邊還有誰？”
“西邊阿骨打山寨，東邊越翁。南邊楚軍三千，駐扎在姑蔑。北邊越國舊都瑯琊，楚令尹昭陽駐重兵，至少五千。”
范嵐又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更小的紙條，這是上一年（周赧王十四年（周赧王十五年）的簡報，如下：開春之后，齊、秦、韓、魏四國聯兵伐楚。楚國大將唐昧率軍迎戰，兩軍在垂沙隔水對峙。聯軍扎營之后，一連六個月沒有動靜。唐昧以為聯軍怯戰，漸漸松懈。他不知道的是，聯軍等的就是他的松懈。
六月，聯軍伐木作船，夜渡河水。唐昧的斥候被聯軍伏兵擊殺，沒來得及報信。聯軍上岸之后，一陣亂砍亂殺，楚軍陣腳大亂。唐昧在亂軍中戰死，聯軍乘勝追擊，一直追到方城之外，攻占了楚國**領土。
垂沙之戰的消息傳到郢都，楚國朝野震恐。但比戰敗更可怕的，是楚國自己人殺自己人。一個叫莊蹻的楚將，趁著國內人心惶惶，帶著本部人馬反了。他從邊境一路打到郢都，沿途百姓加入，聲勢越來越大。莊蹻攻入郢都的時候，楚國君臣倉皇出逃。這件事史書上叫“莊蹻暴郢”。
后來的事情更慘——垂沙敗了，莊蹻反了，楚國元氣大傷。而就在楚國風雨飄搖的這一年，齊國換了新王。齊宣王在這一年去世，他的兒子田地即位，就是后來的齊*王。這個人志大才疏，****，齊國后來的衰落，根子就在他身上。
這一年，趙國也沒閑著。趙武靈王**次大舉進攻中山國。中山國只剩下最后幾座城，國君棄城而逃，奔入齊國。中山國的滅亡，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秦國在這一年有兩件事。一是秦攻韓，拔穰城；二是蜀郡太守寧煇叛秦，司馬錯領兵平定誅殺。
。
諸葛亮點了點頭。“七雄呢？誰強誰弱？”
范嵐翻了一頁賬本。“秦國最強，有虎狼之稱。楚國最大，帶甲百萬，但貴族盤根錯節，去年楚懷王被騙入秦，扣住了，群龍無首。齊國最富，鹽鐵之利。趙國最能打，胡服騎射之后騎兵冠絕天下。魏國底子厚，但被秦齊兩頭夾著。燕國最窮最北，但昭王筑黃金臺，可能要起來了。韓國最弱，四戰之地。”
“還有，主公——”范嵐撥了一下算盤，頭也沒抬，“還有一個人欠我錢。”
“誰？”
“越翁。越女劍法的傳人。藏在會稽山深處，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他欠我錢。欠了好多年。劍法我沒見過，但聽說當年越王勾踐的劍師，就是越女的傳人。一劍可當百萬師。”
趙云的手握緊了銀槍。
諸葛亮看著趙云的眼睛。“你想去？”
趙云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已經說了。
諸葛亮看了范嵐和赫斯，我想派你們兩個人去見一下越地洞主阿骨打。出發前他只交代了一句話：“去，是讓他們知道你們有料。失敗，是讓他們知道我不急。”
出了范氏村，山路蜿蜒向西。兩個人一前一后，走了大半個時辰，誰都沒說話。赫斯忍不住了。“你平時都不說話的？”
范嵐頭也不回。“說話浪費力氣。”
赫斯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歪著頭看他。“你走路不累嗎？”
“累。”
“累你為什么不出聲？”
“出聲更累。”
又走了一段路，赫斯從懷里摸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范嵐。“你嘗嘗。”范嵐接過餅，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怎么樣？硬。當然硬了，放了好幾天了。”赫斯自己也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嘎吱響，“新鮮的好吃多了。因為有蜂蜜，希臘的蜂蜜，最好的。”范嵐把剩下的半塊餅收進懷里。“我帶回去給主公嘗嘗。”
赫斯看著他。“你對你主公真好。”
范嵐沒有回答。
第三天傍晚，他們到了。山寨建在一座孤山上，四周懸崖峭壁，只有一條石階通往山頂。寨門口立著一根大木柱，上面掛著一串野獸頭骨——狼、熊、虎，最上面是一個人的頭骨，已經風化發黃。
聚義廳里，阿骨打坐在虎皮椅上。四十來歲，膀大腰圓，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左眼被那道疤扯得往下耷拉，右眼卻瞪得溜圓。他身后站著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山越人的繡花衣裙，腰間掛著一串銀飾，眼睛一直盯著赫斯。旁邊坐著一個老人——謀士，五十來歲，灰白頭發，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衫，手里端著一碗茶，眼睛瞇著，像在看人，又像在打盹。突然有一個手下跑進來說：“范*的后人的后人求見。”阿骨打說：“有多少人？”手下說：“兩人”。他說：“叫他們進來。”
他們兩個東張西望地進入了聚義廳。阿骨打看見赫斯的時候愣了一下。“這個金毛仔是什么東西？”
“我是希臘人。”赫斯用剛學的越地土話回答，發音歪到十萬八千里。
阿骨打沒聽懂，也沒興趣聽。他把目光轉向范嵐。“范*的后人？是。你帶了什么來？帶了一個人。他會算。”
阿骨打靠在虎皮椅上，右眼瞇了一下。“會算？好。那你算算，我心里現在想什么？”
赫斯從范嵐身后走出來。他把星盤抱在懷里，走到阿骨打面前，仰著頭，淺藍色的眼睛盯著阿骨打的眼睛，盯了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你在想你爺爺。”赫斯說。
阿骨打的右眼不瞇了。
“你爺爺戰死的時候，你三歲。你不記得他的臉，但你記得他的刀。那把刀掛在聚義廳正中央，你每天抬頭都能看見。”阿骨打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赫斯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星盤，又抬起頭。“你還想一個人——你的小兒子。你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跟你說了一句話。他說：‘今晚爸爸回來吃飯嗎?’你回了一句：‘不一定。’他沒再說話，把一碗粥放在灶臺上，用碗扣住，怕涼了。你心里在說——‘今晚應該能回來。’”
聚義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聲音。
旁邊的老人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有意思”的笑。他坐直了身體，第一次開口說話。“小兄弟，你這盤子，誰給你的？我師父。你師父是誰？他已經去世了，在天上。”老人想了想。“哪國人？希臘。很遠很遠。”
老人點了點頭，把目光轉向范嵐說：“你們為什么來?”
范嵐笑著說：“為大家好，想結盟。”
阿骨打瞪著眼好像沒聽懂。老人聽懂了，把茶碗放下，又瞇起了眼睛。
阿骨打端起酒碗，一口悶了，輕蔑的笑著說：“就憑你兩個。你回去告訴叫你們來的人，他真心想結盟，讓他自己來！別派小孩子來，他叫什么名字！”
范嵐挺直腰說：“我們主公叫諸葛亮。”
老人問：“你們那個主公，諸葛亮——他為什么不自己來？他很忙。忙什么？不知道。”范嵐答。
老人繼續說：“那三天后叫你們的主公到我們洞談。”
赫斯忽然開口了。
“我們來的時候，走了三天。”
阿骨打的手停住了。
“回去也要三天。”赫斯說，“你叫我們現在回去，三天后到這里是來不及。”
阿骨打看著他。
“那你說怎么辦？”
赫斯回頭看范嵐。范嵐撥了一下算盤。
“五天后。”范嵐說，“范氏村和阿骨打山寨中間，有一個涼亭。就在那條山路的正中間。我叫主公在那里等你們。”
阿骨打把酒碗放下了。
沒有摔。
他看著范嵐，又看了看赫斯，沉默了一會兒。
“諸葛亮。”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顆沒吃過的果子，“沒聽過。但敢派你們兩個來，應該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來。
“五天后。涼亭。他來，我跟他談。他不來——”
他頓了頓。
“你們范氏村，我三天踏平。”
范嵐把算盤掛回腰間。
“五天。涼亭。他會來的。”
他拉起赫斯的手，轉身就走。
走出聚義廳，走下石階。赫斯小聲問：“主公真的會來嗎？”
范嵐沒有回答。
“那個涼亭，”赫斯又說，“四周都是竹林。如果有人埋伏——”
范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所以趙云會去。”
赫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月亮從云層后面出來了，照在山路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光。兩個人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
身后，山寨的寨門緩緩關上。
寨門內側，謀士站在陰影里，看著范嵐和赫斯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彎處。
阿骨打走到他身邊。
“你聽過諸葛亮嗎？”
“沒有。”
“那他憑什么跟我談？”
謀士沒有回答。他看著山下的方向，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鬢角上。
“他敢派兩個細路來，就說明他不怕你。”謀士說，“不怕你的人，要么是瘋子，要么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阿骨打沉默了一會兒。
“埋伏多少人？”
“五十個。夠了。”謀士轉過身，“但不要在山路上動手。山路太窄，他帶的人少，你殺了他，傳出去說你不講規矩。在涼亭動手。涼亭開闊，他帶多少人你都看得見。”
阿骨打想了想。“好。”
他頓了頓，又問：“你說他敢來嗎？”
謀士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