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發著燒，沒說一句話------------------------------------------，是婆婆告訴她的。"長生今早又燒起來了。"，手上沒停，還在洗那兩個陶碗，聲音平，但林羽希注意到她把碗在水里過了三遍——按這家的習慣，一遍就夠了。："多少天了？""這是**天，"婆婆頓了一下，"他回來的時候傷就沒處置好，路上拖了十幾天，人送到家的時候……"她沒說完，把碗擱下，用袖子在手上蹭了一把，"大夫來看過，說沒有傷到要命的地方，讓養著。""藥？""吃過，后來沒錢了，就沒再拿。"，起身往里屋走。，窗戶的木格子朝北，進來的光少，氣味也比外間沉——那種密閉久了加上汗氣和草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不是很重，但就在那兒。，站了一秒讓眼睛適應光線，然后往床邊走。，背對著門，聽見聲音，慢慢轉過來側躺，看了她一眼。。，但記憶里的人和眼前躺著的這個人之間，有一道隔了幾年戰亂和一場大病的距離。記憶里的李長生是直立著的，是扛著東西走路的，是某一年秋天站在田埂上、背著光、回頭叫她吃飯的。，瘦了，臉頰凹進去一塊，嘴唇干裂，額頭上有一層淺淺的汗，眼神是清醒的，但沒有力氣，那種力氣不是身體上的，是撐著一個人站起來的那種東西，現在不見了，或者說，壓在哪里了，看不著。，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燙。
不是最高的那種燙，但也沒退，像一塊在爐子旁邊放了很久的磚，把積的熱都鎖在里頭，散不出去。
李長生看著她，沒說話。
林羽希把手收回來，在床沿坐下，說："把外衣解開，我看一下傷口。"
他停了一秒。
"我學過一點，"林羽希說，不是解釋，只是說一個事實，"放心。"
李長生慢慢地把外衫的系帶解開，動作有點費勁，手指用力的時候額上的青筋微微顯出來，沒吭聲，把衣服拉開，側了一下身。
背上是一道舊傷，從左肩胛下方斜著往腰側走，將近一尺長，用布條纏著，布條已經有幾天沒換了，邊緣發黃，有一點點洇紅，但沒有大面積潰爛。
林羽希把布條小心地揭開一角，湊近看了看。
傷口愈合的程度比她預想的好一點，沒有化膿，但這一片皮肉受損太大，再加上低燒一直沒退，好得慢，往里看有一截還有點淡淡的滲出。
她在原主記憶里翻了翻，有沒有留藥——有，還剩小半包金瘡藥，放在灶臺右邊的柜子頂層。
"先別動。"她起身去取藥。
系統在她翻柜子的時候悄悄彈出來：
檢測到宿主正在處理創傷，提供參考信息：發燒持續超過四天，考慮感染可能。傷口處理重點：清潔、引流、防滲。有條件的話應使用煮沸后冷卻的清水清洗，比直接用生水安全。
然后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行，語氣一如既往地不太莊重：
宿主，您的丈夫需要先活著，才能成為助力。
林羽希把金瘡藥拿到手里，在心里回了一句："說人話。"
意思是——先把他治好，以后有用。
"知道了。"
她把系統消息關了，端了一碗熱水，回里屋。
處理傷口的過程沒有太多話，林羽希把布條全部撤下來，用熱水把傷口周圍仔細清了一遍，動作輕但快，該用力的地方沒有含糊，把淡淡滲出的那截處理掉，重新敷上金瘡藥，用干凈的布條纏好。
李長生全程沒吭聲，只是在她處理那截滲出的時候，手指在褥子上收了一下，很快松開了。
林羽希假裝沒看見。
包好之后，她讓他重新躺平，拿了一塊干凈的棉布在水桶里過了一遍，擰干，搭在他額頭上，說："退不了燒的話，這個換幾次，幫著散一點熱。"
李長生看著她，沒動。
"我知道你能自己來，"林羽希說，"但你現在沒力氣，別硬撐。"
他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把頭微微側過去，讓那塊棉布貼著額頭。
林羽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他的手腕搭在手上，按了按脈——她不是中醫，也說不出脈象，但脈跳有力沒有力、快不快、有沒有結，能感覺到，現在這個脈，跳得不慢，節奏穩，說明不是最糟的狀態。
她把手松開，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背后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有點啞，但字說得清楚："今天……孩子們吃什么？"
林羽希站住，沒回頭，說："薺菜餅，加鹽，昨晚剩了兩塊，今天早上熱一熱，夠了。"
沒有聲音了。
她側了一下頭，往后看了一眼——李長生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側躺著，那塊棉布貼在額頭上，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點。
林羽希把這個問題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他躺在那兒，沒力氣，但第一句開口問的，是孩子今天吃什么。
行，這個人，沒問題。
出了里屋，婆婆站在門口，沒進來，看她出來，輕聲問："怎么樣？"
"燒沒有更高，傷口還好，沒化膿，"林羽希說，"主要是布條太久沒換，得勤換，清潔要跟上。退燒的話，有沒有花錢少的法子，我來想，但今天先用物理的。"
婆婆點了點頭，頓了一下，說："錢的事你不用擔心——"
"婆婆，"林羽希打斷她，語氣不重，"我知道你想說沒錢，但這件事我自己想法子，不是讓你替我擔心，是讓你幫我盯著。他一個人在里頭，我在灶間忙的時候，你半個時辰去看一眼，棉布換一下，行不行？"
婆婆愣了一下，說："行。"
"好，"林羽希說，"走，咱們去看看院子里還有什么能用的東西。"
林羽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院子不大，夯土地，中間一口水井，井沿的石頭磨得很光，邊上有一棵棗樹，樹不高，樹干有碗口粗，葉子已經長出來了，這會兒還沒到花期。院墻邊堆著一些柴，堆得整齊，是大郎堆的，林羽希認得他碼東西的方式——橫豎交叉，穩。
院墻西側有個小棚子，搭得簡陋，里面空的，之前養雞用的，雞已經沒了，只剩幾把干草和一個破陶盆。
林羽希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在腦子里記了一遍，停在那棵棗樹下，抬頭看了看——枝頭的葉子嫩，沒有蟲眼，今年棗子大約能結。棗子要等到秋天，但棗葉現在可以用，嫩葉曬干了泡水喝，有點清甜，給孩子們當茶喝正好。
更要緊的是——棗樹根部那一圈土，是濕的。
濕的。
林羽希蹲下去，用手指劃了一下，泥土松，帶著一點點腐殖質的氣味，這種土里，這個季節，說不定有……
她在土里翻了幾下，翻出來一條白白胖胖的蛆——不是蛆，是土蠶，金龜子的幼蟲，肥得很。
林羽希把它放回土里，又往旁邊翻了翻，又是三條。
她站起來，在腦子里把這件事轉了一圈。
土蠶這東西，現代人嫌惡心，但在食物極其匱乏的時代，這是蛋白質，是油脂，是裹腹的東西。更實際的用途：油炸之后，能煉出一點點油，那點油哪怕只夠把菜過一遍，出來的味道和干炒比也要強很多。
但這個她得想想怎么給孩子們說——二郎那關怕是不好過。
系統在這時候插話了：
檢測到宿主發現可利用食材。土蠶建議處理方式：清水養兩日排凈雜質，再用鹽水*燙，最后油炸或與面混合煎餅。蛋白質和脂肪含量高，是當前階段較優的營養補充來源。
林羽希把這條信息存下，在心里回了一句："我知道，但先跟我說一個事——你什么時候能給我一個退燒的方子？"
退燒方面，系統暫無中草藥配方解鎖權限，建議宿主結合當地可獲取的草藥自行嘗試。常見的：柴胡、葛根、金銀花，這些唐朝均有，但需要宿主自行判斷來源。
"附近有沒有可以采到的？"
當前環境數據不足，無法精確定位，建議宿主詢問當地居民。
林羽希在心里評了一句：這系統，在吃的方面比較靠譜，在醫的方面有點虛。
行，自己想法子。
下午的時候，她去找了婆婆，問了一件事：
"村里有沒有人懂些草藥？"
婆婆想了想，說："東頭李二嬸，她男人走之前學過一點，后來她自己也記了些，有時候村里有人頭疼腦熱的，都去問她。"
"她好說話嗎？"
"不壞，就是……話多了些。"
"沒關系。"林羽希說，"明天我去拜訪一下。"
婆婆看了她一眼，說："你要去求柴胡？"
"嗯。"
婆婆低頭想了想，說："我去說，你去了她要多問幾句，我陪你。"
林羽?？粗?，說："好，一起去。"
婆婆那雙慣于垂著的眼睛，這會兒是抬著的。
傍晚，林羽希把土蠶的事告訴了大郎。
只告訴了大郎。
大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很認真地問了一句："會很臭嗎？"
"處理好不會。"
"那就行。"
林羽希給了他一個陶盆，讓他去棗樹根部挖，不用挖多，挖夠三十條，放進去，倒清水養著，兩天后用。
大郎接過盆，掂了掂，去了。
從始至終沒說一句"惡心"。
林羽希在院子里看著他蹲下去開始翻土，想了想，在心里把這件事記下來：大郎這孩子，很多話他不說，但他做的事情會告訴你他在想什么。
里屋那個人也是這樣。
只不過他現在還沒力氣做事，只是躺著，問了一句"孩子吃什么"。
林羽希轉過身，往灶間走，今晚還有一頓飯要對付。
任務進度：1.5/3天。宿主，繼續。
她沒有回這條消息，但腳步往灶間走去的時候，比早上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