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姜湯------------------------------------------，周玥玥以為這件事就算翻篇了?；蕦m那么大，貴人那么多，一個王爺怎么會記得儲秀宮外一個掃地的宮女？。，周玥玥提著一桶水往儲秀宮走，在經過御花園邊上的假山時，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拔艺f了不吃藥！你們都給爺滾開！”，兩個太醫模樣的老頭從假山后面狼狽地退出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狗攆了。。她認出了那個聲音——是那天的十三爺。她下意識就想繞路走，但御花園的小道就這么一條，繞路要走好大一圈，而天色已晚，宮門快要落鎖了。，決定裝作什么都沒聽見，低著頭快步走過去。“站住?！保嫔蠀s不得不停下來，轉身行禮：“奴婢給爺請安?！保樕热烨吧n白了許多，嘴唇上沒什么血色，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他的衣袍上沾著些藥漬，腳邊是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褐色的藥湯。“你是……儲秀宮那個灑掃的？”他似乎費了點力氣才想起她來?！盎貭?，是奴婢。”周玥玥垂著眼皮，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塵埃?！澳氵^來?！保_下還是挪了過去。走近了才發現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右手捂著左臂，袖口隱約有血跡。？這可不是她一個灑掃宮女該看見的事。
“爺，奴婢去請太醫——”
“不請。”十三爺的語氣不容置疑，但隨即又緩和了些，“太醫開的藥越吃越疼，還不如不吃。你去給爺找點干凈的布來，還有清水。”
周玥玥站在原地，腦子里瘋狂運轉。她在現實世界學過一些急救常識，雖然那點常識放在清朝可能不夠看，但總比他硬扛著強。問題是——她該不該管？系統說了，不要和非路人甲人物產生交集。可眼下這人已經攔住了她，她要是裝死，萬一他記恨在心，日后隨便找個由頭就能處置她一個小宮女。
那就管，但不多管。用最普通的方式，做最普通的事。
“爺稍候，奴婢去取干凈的布和水來。”
她快步回到儲秀宮，在自己的下房里找到一塊干凈的棉布，又打了盆清水。想了想，又從廚房的角落里翻出幾塊姜——宮女們受寒了就用姜熬水喝，這不算逾矩。
等她回到假山那里時，十三爺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臉色更難看了。
周玥玥蹲下來，把水盆放在一旁，用干凈的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撩開他的袖口。左臂上是一道不深但很長的傷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過，已經開始結痂，但周圍紅腫得厲害，顯然是感染了。
“爺這傷，是不是沒有好好清理？”她一邊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污漬，一邊脫口而出。
說完她就后悔了。你一個小宮女，有什么資格質問王爺怎么處理傷口的？
但十三爺沒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太醫也這么說。但我嫌疼，不讓碰。”
周玥玥在心里翻了個白眼。嫌疼？你一個大老爺們嫌疼？她前年騎電動車摔了，膝蓋上剜掉一塊肉，自己用碘伏消毒的時候一聲都沒吭。
“可能會有點疼，爺忍一下?！彼齽幼鞅M可能輕地把傷口周圍的臟東西擦干凈，然后用干凈的棉布包扎好。她的手法說不上專業，但勝在仔細，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
十三爺一直沒說話，就那樣看著她忙活。暮色漸濃，御花園里起了風，吹得假山邊的竹叢沙沙作響。
“好了?！敝塬h玥系好最后一個結，直起身子，“爺回去之后，這道傷不要再沾水了，每日換藥，過幾日就能好。奴婢去給爺把姜熬了，趁熱喝能驅驅寒?！?br>“你不是灑掃宮女嗎？怎么還會這個？”
周玥玥愣了一下。完了，說多了。她一個清朝的小宮女，哪來的醫學常識？
“奴婢……”她腦子飛速轉了一下，“奴婢小時候跟著村里的土郎中看過幾年病，懂得一些皮毛。宮里太醫的方子自然是極好的，奴婢這點東西不值一提?！?br>十三爺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叫周玥玥？”
“是。”
“哪個玥？”
“回爺，是……是王字旁一個月亮的月。”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就是‘玥’字，傳說中神珠的名字。”
“神珠？”十三爺低低地重復了一遍，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一個灑掃宮女，名字倒是起得金貴?！?br>周玥玥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好行了個禮：“爺若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先告退了。天色已晚，奴婢還要回儲秀宮交差。”
“去吧?！笔隣敂[了擺手。
周玥玥轉身走了幾步，身后又傳來他的聲音：“明日這個時辰，你還來這里?！?br>周玥玥腳步一頓，后背微微發涼。
“奴婢明日要當值——”
“我記得儲秀宮的灑掃宮女申時之后就沒什么事了?！彼恼Z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明日申時，爺在這里等你。你給爺換藥，爺不叫太醫?！?br>周玥玥站在原地，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她從一個無人注意的**板，變成了一個被人記住的、有名字的、會被指定的**板。
她回頭看了一眼靠在假山上的十三爺，暮色里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是，奴婢知道了?！彼犚娮约赫f。
回到下房的時候，同屋的宮女翠兒正在鋪被褥，見她回來隨口問了一句：“今兒怎么回來這么晚？”
“御花園里掉了些枯枝，多掃了一會兒?！敝塬h玥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她躺到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心里亂成一鍋粥。系統在腦海里發出提示音：“宿主與劇**物十三爺的交集值已超過安全閾值。建議宿主立即停止非必要接觸，回歸路人甲角色定位?！?br>周玥玥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以為我想？是他不讓我走?！?br>系統沉默了三秒，給出了一個毫無幫助的回答：“請宿主自行解決問題。本系統只提供任務發布和獎勵發放功能，不提供危機公關服務?！?br>周玥玥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她現在開始懷念現實世界那個月薪三千五的工作了。至少在那里，不會有一個清朝王爺逼著她去假山后面換藥。
第二天申時，周玥玥到底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她想去，而是因為在皇宮里，一個灑掃宮女沒有資格拒絕一個王爺的指定。她要是敢不去，十三爺隨便找個管事太監傳句話，她就能從儲秀宮被調到辛者庫去。到時候別說活到老死了，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都是個問題。
她帶了干凈的布、清水，還有一小罐從廚房要來的蜂蜜——蜂蜜能促進傷口愈合，這是她在現實世界里從百度上學來的。
十三爺果然已經在假山那里等著了。他今天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看起來精神了些，但左臂還是吊著，整個人靠在假山上曬太陽，遠遠看去倒像是一幅畫。
“來了？”他聽到腳步聲，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沒有昨天那么緊張了?！?br>周玥玥心想我昨天緊張得都快中風了，今天只是稍微中風而已。她行了個禮，蹲下來開始給他換藥。
昨天包扎的棉布拆開，傷口看起來好了一些，紅腫消退了些，但還沒有完全愈合。她仔細地用清水清洗了一遍，然后把蜂蜜薄薄地涂了一層在上面，再用干凈的布重新包好。
“這是什么？”十三爺看著她涂蜂蜜，有些好奇。
“蜂蜜。奴婢小時候在村里，有人的傷口久久不愈合，就會涂蜂蜜，能幫助長肉?！彼玫氖恰靶r候在村里”這個萬能借口。反正他是王爺，也不可能真去查一個宮女的戶口。
十三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把最后一道結系好。陽光從假山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的五官不算出眾，但勝在干凈清秀，皮膚底子也好，不施脂粉反而有一種天然的氣質。
“你多大了？”他忽然問。
“回爺，十七?！?br>“十七……”十三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進宮多久了？”
“回爺，三個月?！边@是系統給她的設定，她背得滾瓜爛熟。
“三個月就能把規矩學成這樣，倒是難得?！笔隣斂粗陌l頂，“宮里像你這樣做事利索、說話有分寸的宮女，不多。”
周玥玥低頭道：“爺謬贊了，奴婢不過是做分內的事。”
她收拾好東西，起身準備告辭。但十三爺沒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坐下。”他用下巴示意旁邊的石頭。
周玥玥猶豫了一下，在那塊石頭上坐下來。她沒有坐實，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筆直，這是她在宮規培訓里學到的——在任何主子面前，都不能坐得舒展自在。
“你怕我？”十三爺忽然問。
“奴婢不敢?！?br>“怕就是怕，不敢是不敢，兩碼事?！笔隣斖嶂^看她，“你要是不怕我，剛才就不會下意識往后退那一步了。”
周玥玥被他這句話堵得無言以對。她確實往后退了，但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人，觀察力也太強了。
“奴婢不是怕爺?！彼遄弥朕o，“奴婢是怕失了分寸。奴婢的身份是灑掃宮女，爺的身份是皇子，這中間的規矩，奴婢不敢忘?！?br>十三爺看著她，目光里的審視漸漸變成了別的什么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倒是比那些整天巴結我的人有意思多了?！?br>周玥玥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好笑了笑。那笑容是標準的、經過精確計算的、既不失禮也不親昵的——她在現實世界的職場里練就的本事，沒想到在清朝皇宮里也派上了用場。
“行了，你回去吧?！笔隣斀K于放人了，“明日還這個時辰?！?br>周玥玥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快步離開。走出假山群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十三爺還坐在那塊石頭上，月白色的袍子在暮色里格外顯眼。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
不行，不能有任何“因為”。
周玥玥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把那點莫名其妙的悸動掐死在萌芽里。她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跟劇**物談戀愛的。再說了，這可是清朝，他是皇子，她是宮女，這種身份差距比現實世界的地球到火星還遠。她要是敢動一點不該動的心思，結局不是被賜死就是被打入冷宮，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系統，”她在心里問，“如果我動了感情怎么辦？”
系統冷冰冰地回答：“感情不在本系統的管理范圍內。但友情提示：根據以往宿主的數據統計，與劇**物產生情感糾葛的任務失敗率高達94.7%。失敗的下場是——死亡。”
周玥玥深吸一口氣，把這個數字刻在了腦子里。
94.7%。
她不會成為那94.7%。
第三章 儲秀宮的樹
接下來的日子，周玥玥的生活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白天，她是儲秀宮那個不起眼的灑掃宮女，老老實實地掃地、提水、擦臺階，和另外三個粗使宮女一起蹲在廊下吃飯，聽她們嘰嘰喳喳地聊哪個太監長得俊、哪個宮女被調去了主殿。她偶爾附和幾句，但從不多嘴。
傍晚申時，她會去御花園的假山后面，給十三爺換藥。
傷口的愈合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大約七八天之后，那道傷口就已經結上了厚厚的痂，不再需要包扎了。周玥玥告訴他不用再來了，十三爺卻說不急，再換幾天鞏固鞏固。
鞏固個屁。周玥玥在心里翻了白眼。傷口都好了還換什么藥？但她沒有戳穿他，因為她隱約感覺到，十三爺叫她來，已經不是為了換藥了。
他真的只是為了有人陪他說說話。
十三爺在這宮里好像沒有什么朋友?？滴趸实鄣膬鹤佣?，阿哥之間明爭暗斗，親兄弟也未必是一條心。他母妃早逝，在宮中沒有母族的依靠，雖然康熙對他還算不錯，但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中間，他始終是一個人的。
這些話不是十三爺告訴她的。是她從他不經意的言語之間拼湊出來的。
比如他說：“這宮里，能說上話的人不多。”
比如他說：“我那些兄弟，個個都想當太子，見了面笑呵呵，轉過身就捅刀子?！?br>比如他說：“有些話我不能跟太監說，說了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br>周玥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者遞上一杯她順手帶去的熱茶。她不說多話，不發表意見，不評價任何人，不打聽任何事。她就像一堵墻，有溫度、會喘氣的那種，但她只接收，不輸出。
這種相處模式讓十三爺感到舒服。他不需要在她面前端著王爺的架子，也不需要擔心她說出去的話會被人利用。因為她只是個灑掃宮女，她說了也沒人信，她也沒有任何動機去害他。
“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十三爺忽然問她，“要是不在宮里了，想去哪里？”
周玥玥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太危險了。在清朝的皇宮里，一個小宮女怎么能說自己想離開皇宮？那是大逆不道的心思。
“奴婢沒想過?！彼f。
“沒想過還是不敢說？”
“……沒想過?！?br>十三爺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
但那天晚上，周玥玥躺在下房的硬板床上，認認真真地想了這個問題。系統只說了“在該世界平安度過一生”，并沒有限定她必須在宮里度過一生。清朝的宮女到了二十五歲是可以出宮的，雖然大多數宮女會被指婚或者繼續留在宮里服役，但理論上，她是有機會離開這座金絲籠的。
出宮。出了宮她就能自由了。隨便找個地方住下來，買幾畝地，種點菜，養幾只雞，安安靜靜地活到七老八十，然后領錢走人。多完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又過了幾天，十三爺的傷徹底好了。他最后一次在假山后面等周玥玥的時候，左臂已經活動自如，連繃帶都不需要了。
“這是最后一次了?！敝塬h玥檢查完他的手臂，站起來行了個禮，“爺的傷已經好了，奴婢不必再來了。”
十三爺坐在石頭上，仰頭看著她。夕陽的余暉把她的臉染成了淡金色，她的表情平靜得像儲秀宮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不管風吹雨打，該綠的綠，該黃的黃，從來不爭不搶。
“你叫什么來著？周……玥玥？”他念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品味什么。
“是?！?br>“玥玥。”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笑了，“行了，爺記住了?！?br>周玥玥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但走了十幾步之后，身后傳來十三爺的聲音：“周玥玥，儲秀宮的灑掃宮女——爺以后若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去哪里找你？”
周玥玥腳步一頓，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臟話。
她轉過身，臉上依然是那副標準的、不卑不亢的表情：“回爺，奴婢每日卯時和申時在儲秀宮前的院子里掃地，爺若是不嫌奴婢粗鄙，隨時可以來。”
她說完就后悔了。她應該說“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勞動爺的大駕”，這才是標準的宮女該說的話。但她沒有。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
也許是因為，在這座孤獨到骨子里的紫禁城里，她也想要一個可以說說話的人。
哪怕這個人是一個不該接近的皇子。
哪怕她有94.7%的概率會因此死掉。